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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散文)
我独爱风铃。
没有风的时候,它纤纤巧巧的候在那里,静悄悄,无声无息,看一眼,便让人心生爱意;有微风徐来,铃儿丁呤呤响起,恰似由远及近的涓涓细流,是那样的清澈,那样的玲珑剔透,犹如一个冰清玉洁的美少女迎面走来。微风中清泠的铃声,又似一曲天籁之音,在你的身边婉约曼妙的萦绕。
清晨,铃声引着东边天际的一抹胭脂向从沉睡中醒来的城市问“早上好”。小鸟伴着铃声扑楞楞嬉上枝头;不远处的农村,耕牛伴着铃声早早的踏上了田埂,向弥漫着轻纱般薄雾的田野哞哞呼唤,好像在召唤夜晚的甜梦。
风来时,铃儿醒了,醒来的铃儿弹响空气中的弦子,奏出音乐给树听。风走了。树与铃儿相对微笑。风铃的动与静是那样的和谐,如沉稳的远山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水,静安于动,动相约静,动与静巧妙的揉和成一体,在纷繁的宇宙间寻到了恰到好处的支点。
是谁安排你呢,风铃儿?
动与不动全在那神秘的风儿么?
十年文革的末尾,在闹市的一隅,有一个曾经辉煌过后落魄的男人,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一个对生与死无从选择的人,在静悄悄迎接厄运的到来。
生,对于他曾经充满了莫大的诱惑力,他热爱生命,朝气蓬勃的人生使他留恋——北京解放初期他在公安战线工作,为了新生政权的稳固,他代表政府无数次向反动分子举起严正的枪口。那个时候他义无反顾,举枪的大手稳如泰山,射出的子弹绝无分哩的犹豫,多么猖獗的罪犯见到他都瑟瑟发抖,不由地低下蛮横的头。
反革命潜流干涸之后,为了他的安全,组织让他隐姓埋名,在老家农村当一个普通的农民。文化大革命席卷中国大地,他以一个革命者的名义再次冲了出来,戴着红色的袖标,用还矫健的双腿迈上批斗会的舞台,沉默多年的铁拳毫不犹豫的挥向老走资派苍苍白发的头颅,在他“革命的”一击之下,领导过家乡土改和社会主义初期建设的老书记颓然倒地。然而,冷静下来,他总感到那支镇压过反革命的手在暗暗发抖。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将他挟进了黑沉沉的漩涡,梦魇般的日子过后,他被定性为“三种人”。其实这个命名远不及他内心的愧疚来得猛烈,那个倒在他脚下的白发苍苍的头总在他眼前闪现,在他赤诚的内心深处,生成了驱不散赶不尽的阴霾。
就在他被煎熬的心灵几近崩溃的时候,他收到了小女儿送给他的那个风铃。
那小巧的精灵,似乎注入了鲜活的生命,给他。叮呤呤——叮呤呤——。那是生命的呼唤,是绿色橄榄的启迪,是狂暴漩涡中心的一个安宁的岛屿,是上天给人的一个生的信息。因着这风铃,他心灵安静了,生的企盼重新回来了。
回来了。
我曾经想过多少回,人最大的企求是什么?这个问题总没有好的答案。有一天,一位老妇人告诉了我这个答案。老人久居农村,与老伴相濡以沫,日子平淡如水。儿女住在城市里,现代城市的繁华和现代城市人的匆忙让他们疏远了农村。
一个平常的日子,儿子将妈妈从农村接到了城市,让妈妈住进了布置新潮的楼房,让妈妈睡在了松软的席梦思床上,一日三餐,换着样给妈妈调换口味。开始,妈妈还说好,过了三天,妈妈变沉默了,儿子心里纳闷,问媳妇妈妈为什么不高兴,媳妇也一头的雾水,不知所以然,于是小两口想了许多的招儿讨妈妈的喜欢,然而都不灵。过了一周,父亲从乡下来接老伴,老妈妈见了才分别短短几日的老伴,阴了几天的脸忽然转晴,愉悦之情溢语言表,满面是晴朗的笑容,急匆匆与儿子媳妇打个招呼,撇下愣在那里的小两口,坐上老头的三轮车乐掂掂的回乡下老家了。
这个老人就是我的母亲。
繁华的城市不属于她,农村相对平淡的日子,朝夕相处的老伴才是她的。那简朴的农家小院,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爬满了丝瓜豆角的篱笆,房檐下呢喃的燕语,清晨报晓的鸡啼,傍晚归巢的鹊噪,这些才是她的生活。
风铃启迪的是我的父亲,父亲从一支小巧的风铃悟到了人生舞台上生的真谛——为名与利追逐抗争,喧嚣的政治舞台使人失却了本原,心灵的失衡让生活道路变成走不出绕不完的梦境般的迷宫,是那悬在窗前的小小风铃唤醒了他,使他猛醒,他的企盼,原来只是风来时那一瞬间的铃声的短暂生命。无风的时候,铃儿只是几只无声无响的毛玻璃管,风赋予铃以生命。风过之后一切归于平静。不知这能否阐释人生的动与静。
哲学家说动与静是相对的。禅师说:不是风吹的旗动,是你的心在动。作家说动的是时间,静的是空间。人说山不转路转——
母亲告诉我什么才是生活。
父亲的那支风铃如今悬在我的窗前,有风无风,我都能听见她袅袅不绝的悠扬乐声。
鱼粥怅晚 发表于 2006-01-27 22:22:09
修改于 2007-09-10 13: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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