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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野郁金香

文/鱼舟怅晚


  在我记忆的深处,有一枝生长在老家田野里的野花——野生的郁金香。

  这花生长在一片粗砺的沙土地上。那块土地非常贫瘠,被老一辈人形容为“兔子都不在那拉屎”。在那贫瘠的土地上,曾经只生长着一些耐旱的野草。在劳动生产力非常低下的年代,那片足有三、四千亩的不毛之地,大概撂荒了几十年、几百年或几千年。

  上溯至汉代,这片土地上曾经矗立着某个王公贵族的行宫,那行宫里居住着义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封疆大吏,居住着无比尊贵的娇客。在那里,政客和野心家同榻而卧,心怀叵测的阴谋篡位者和弛骋疆场的英雄共席进餐。那里有数不清的美丽女郎,还有牵马坠镫的无数家奴。那里发生过至今未公诸于世的绝密事件,发生过最善于描述故事的作家也写不出的风流艳事。不过,那宫里又不乏为国尽忠的慷慨悲歌。

    总之,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数不清的故事发生。后来这壮丽辉煌的行宫随着朝代的更替而彻底毁灭,无论谁也没有等待到他想要等待的东西,这一切被没有终极目的的历史车轮无情的碾过,让宫中的一切化成了齑粉,野心也好忠贞也罢,美的丑的,善的恶的,香的臭的,五颜六色的统统化为乌有,统统淹没于岁月的长河之中。到我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当年的辉煌,只可以从散轶在田间的残砖断瓦上窥于一斑。

  20世纪50年代,家乡的人民掀起平整土地运动,人们打着红旗,推着小车,男女老少齐上阵,铲走了沙丘,填平了坑洼,捡净了瓦砾,在不能种粮食的沙地上栽种了洋槐树苗。经过十年,小树苗“唰”地长成了一大片茂密浩瀚的森林。这一大片森林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来自北方空旷大地上肆虐的风沙,殷勤呵护改良着我家乡的田地。森林成了绿色的宝库,非常有效的改善了家乡的生态环境。那茂盛的树林还成了鸟雀的天堂。春天,粗大的洋槐树上花儿盛开,如雪的槐花香飘四野,引得蜂蝶狂舞。

  随着树木长大,有人多少次打它的主意,有的想砍几棵树作房梁,有的想用树作交易,换回种子化肥,但是被当时的老书记严厉拒绝了。为了防止有人破坏树林,老书记特意安排村里的几位老党员看护树林,几位老人忠实履行职责,老书记在职期间,诺大的树林没丢过一棵树木。

  在我的记忆里,那片森林大到足以让我对它顶礼膜拜。茂密的树林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在粗壮的树木后面,亦或在林子的深处,似乎有一种陌生的、鲜活的、诡谲的力量存在。微风掠过,树叶相互摩擦,好似千万个人在耳语。侧耳倾听,似有人喊马嘶,还有刀剑的碰撞声,酒宴的嘈杂声,妇女的啜泣声,抑或战士的鼾声。林间,有一条东南西北走向的斜斜小径。在少年的梦境里,我无数次地梦到它,那是我的秘旅。

  林边的田野多的是野花,色彩斑斓。当时,生长在林间沙地上的一种花,非常的美丽。那是野生的郁金香,植株较矮,花朵紫色,茎叶上有白色的绒毛。野生的郁金香为单株,散生林间,极其稀罕。当时不以为贵,也不会认真欣赏,现在想起来挺遗憾的。许多年没有去过家乡的那片树林,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郁金香。

  去年,听同乡说,那片树林早已被砍伐完了,说是被村里的干部伐掉还债了。也有人说是被村干部中饱了私囊。左近的那片苹果园也没了。曾经领导村民种植树木的老书记不在了,看护树木的叔叔大爷也相继离开了人世。树被伐光了,林间土地成了一些盗卖砂石人的宝地,当年大兴平整土地热潮取得的成果已经不复存在——对于这个消息,我不敢相信,认为是传消息的人夸大其辞——诺大的一片林子不能说砍就砍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公出路经老家的那片树林,那里的景象使我愕然,当年生长着茂密森林的土地上,似乎刚经历一场惨烈的战争,坑洼起伏的坡地兀立一两株残树,如铁的残枝佝偻着指向蓝天,似古战场上苟活下来的士兵,又如远古的活化石,在向苍天泣血诉说着。两辆农用汽车还在装载沙子。没有了森林的荒地仿佛倒流的时光,将我带回了汉宫遭劫的年代,我眼前再现了明火执仗的雄兵,狼突豕奔的豪门贵族,背井离乡的黎民百姓。

  面对眼前的凄凉景象,记忆深处那株企盼已久的野郁金香,变得支离破碎,再没有完整的影像。

  没了森林庇护,野花如没了爹娘的孤儿,我不敢再企望还能见到那让我魂牵梦萦的野郁金香。


鱼粥怅晚 发表于 2006-10-16
         修改于 2007- 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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