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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池塘[凡人札记]
文/鱼粥怅晚
我们村子中间有一个大池塘,水面大概有二十几亩,村里的人都管它叫“大东坑”。“坑”,是北方农村对池塘的通俗称谓。如果池塘有性别,我以为它应该是女性。春天,厚厚的冰层一点点融化,坑沿儿的柳树枝条泛了绿,二月的春风拂动柳丝婆娑摇曳。燕儿在水面上低低掠过,又轻盈地降落在水边啄泥,这时候的燕儿匆匆的劳动,在抓紧修补空了一冬的燕窝。
每天,有村姑村妇在坑边洗衣,她们蹲在水边,近旁放了一大堆穿了一冬的拆去棉胎的棉衣,身前有一块洗衣石,石头的一半浸在水下,另一半露出水面。妇女们的双手被早春冻成玫瑰红色,她们用一根木质的棒槌,使劲捶打洗衣石上的衣物,反过来调过去的捶,似乎要努力捶去裹在衣服中的冬天的残迹。在春风的轻拂春水的滋润下,妇女们显得轻松愉悦,大家一边洗衣服一边说着家常,时不时爆出畅快的笑。笑撒在水面,漾起涟漪,一圈圈向远处扩大,直至消失在池塘的远处。
稍远一点有男人用水桶从坑里舀水,用扁担担了,一步步登上坑沿儿,颤悠悠担回家中。男人用这春水和泥托坯、抹房。用池塘里的春水托坯搭成的火炕,壮劳力睡上去特别的解乏,妇女睡上去可以治月子病;用池塘里的春水和成的泥抹房顶,房子可以经受伏天连阴雨的浇灌,遇上再大的雨房顶也不会漏。
夏天,雨水从四周哗啦啦注入东坑,坑里的水位猛涨,水面几乎平了坑沿儿。水位再涨的话,只好流淌到街道上。然而我从小到大,只见到四周的水向东坑里流,从未见到坑里的水漾出来。在我的心目中,这诺大的水坑可以容纳更多的水,永远不会涨满。
天晴了,年轻人和孩子们纷纷跳到坑里游泳,从老远可以听到人们游泳时的击水声,扑嗵扑嗵,那声音极像功力深厚的鼓手在击鼓,独特的声音充满了活力与诱惑力。年幼时的我总是禁不住这嗵嗵的诱惑,人坐在课堂上,心却像长了草,急切地盼望放学,等到下课铃声响起,我像被狗追赶的兔子一般窜出了教室,飞奔向东坑,将书包一下扔在河沿上,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赤条条投向水中,也用力地用脚打水,“噗嗵噗嗵”,游个痛快。有时候兴致过高,忘了回家吃饭,会招来母亲的一顿痛打。
伏天大雨过后,坑水稍稍回落,水浅的地方游来了许多的河蚌,我潜入水底,赶巧了一次可以摸十几只饭碗大小的河蚌,我用上衣一古脑将这些水淋淋的宝贝兜回家,母亲将河蚌洗净,放到锅里煮了,大家一起吃。河蚌肉韧劲很足,用力嚼也嚼不烂,只好囫囵吞下。父亲一边用力嚼一边说:蛤喇(河蚌)得切细细的丝,放一点辣椒,急火快炒,趁嫩出锅才好吃——我惦记父亲烹调河蚌的技法,但是至今也没吃过他做的蛤喇。尽管河蚌不好吃,它也是荤腥。家乡有句俗话,“是荤就掐素,唆骨强唆木”。后来,有机会吃到了更多的蚌类,如海蛎子、牡蛎、扇贝、蛏子等等,味道远胜过东坑里的河蚌,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再美味的蚌类,也抵不过家乡的河蚌回味悠长。
我时常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将赤脚伸入水中,淘气的鱼儿会啄人的脚,痒嗖嗖的搔到了心里。水中的石缝里,有许多草虾,个大的有成人手指那么大。我用一只破筐底,拴了绳子,放几根羊骨头,沉入水中,透过清澈的水,可以看见虾们傻乎乎地入了筐,贪婪地绕着羊骨头游动,我猛地将筐拉出水面,每次都会收获三、五只虾。有时干脆下到水里,伸手到石头缝儿摸虾,经常会有斩获。
在东坑历史上,我曾有过一次轰动全村的壮举。
上高中一年级的那年夏天,我凭着高超的潜水能力,从5、6米深的坑底救起了一个溺水的女孩子。
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坑里有许多人在游泳,那个女孩放学也去水坑玩水,不幸的是她不会游泳,一不小心滑进了坑的深处。大家发现后赶紧去救,几个水性好的年轻人忙了半天也没摸到人,时间过了许久,大家几乎放弃了,都说这孩子完了。正好我赶到坑边,问明了女孩落水的大概位置,便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一直潜到了坑底,然后快速伸出两臂向四周摸索,直到憋不住气才钻出水面,稍一缓劲,呼吸一下,又潜下去。是这女孩子命不该绝,我第二次一伸手便触到了她的后背,感觉那孩子的赤背麻溜溜的,我没顾多想,伸手用力掐住她的胳膊,一下托出水面,只听见坑边挤着的人群发出一片欢呼。有几个小伙子跃进水中,噼哩啪啦游到我身边,协助我将女孩子救到岸上。
我当时累坏了,上岸之后的一瞬间腿都软了。一位成年人胸有成竹地将女孩脸朝下托起来,横放在自己屈起的腿上,给她控水。我见女孩的鼻孔流出血来。我以为女孩没救了,然而过了大概两分钟,这孩子竟有了呼吸,围观的人们争相肯定说:成了,有救了。后来女孩子的父母闻讯忙不迭地赶来,俩人的脸都变了颜色。他们只顾看孩子,没有理会大家介绍是我救了他们的闺女。知道女孩没事了,我象其他的英雄人物学习,悄悄离开现场——不过,我留不留名都无所谓,村里的男女老幼没有不认识我的。哈哈。所以我没法做无名英雄。后来这事件在全村轰动了,自己也觉得挺自豪。
有相当长的时间,我几乎成了村里人眼中的少年英雄。
我当兵之后,每一次探亲回家,女孩子闻讯都要来坐一会。这完全是东坑之缘。
秋的东坑比较平静了。老玉米、白薯进了生产队的场院,东坑也迎来了她的收获季节。生产队里的大马车运来了渔船,还有堆在船上小山一样的鱼网。打鱼人穿了橡胶的鱼衩,神情坚定、有条不紊的往水中布网。从坑的南头到坑的北头,沉在水中的鱼网上有一串白色的球形浮标漂在水面上,待鱼老大撒完了鱼网,站在两岸的精壮劳力便拉紧鱼网两端的粗绳,向一个方向缓慢地起网。鱼网包围的水面逐渐缩小,人们瞪大了眼睛瞅着水面,一些鱼沉不住气了,在水面往来游动,开始几条,慢慢增多,后来露头的鱼越来越多,有不甘就范的一跃窜出水面,又落进网中。到了网收的最小时,网中的鱼纷纷亮出了肚子,噼里啪啦地摔打着尾巴,溅起高高的水花,阳光下银鳞闪烁。成年人站在岸边向水中指指点点,急切的发表意见,争论着鱼的重量。孩子们则欢呼雀跃着,小鹿般兴奋地往来飞奔、嬉戏。秋的东坑,以她特有的慷慨给村里人带来了一年一度极大的丰收的喜悦与欢乐。
家乡的池塘给了我无尽的快乐,陶冶了我的性情,使我多了一份割舍不断的乡情。
现今,东坑虽然还在,却失去了往日的容颜。村民富裕了,盖起了瓦房,明亮的房子里摆上了席梦思床,男人不再担水和泥抹房搭炕,女人也不用到坑边洗衣了。塘的四周,人们将自家的领地肆无忌惮地向外扩展,贪婪的人往池塘里填土,占据了属于村集体的池塘。更多的人则毫无节制地向坑里倾倒垃圾。污浊的水里没了游鱼,不见了草虾、河蚌。飘浮在水里的死猫死狗是东坑受尽蹂躏。我为受到虐待地东坑伤心不已,久久不能释怀。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还东坑往日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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