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r topicID='642123'; var ancestorid_642123='622691'; var isauth_642123='0'; var istop_642123='0'; var iselite_642123='0'; var iscommend_642123='0'; var islock_642123='0'; var title_642123='Re:凡人札记'; var body_642123='姨爷与玉白菜的故事(下)


  五

  姨爷次日打北平动身,他从柳家选了一匹日行千里的好马,昼夜兼程,第三天来到江苏徐州柴云彪的庄园。

  宾主见面,姨爷递上柳贵恒的书信。柴云彪接过书信,扫了一眼,放在茶几上,并不急于打开,慢条斯理与我姨爷谈话,说出的话十分客套:

  “久闻老兄大名,如雷贯耳,驾临敝宅,我聊备菲酌为老兄接风洗尘。”
  “哪里哪里,怎敢劳柴兄的大驾”。
  “你老兄从山东转北平匆匆赶来,完全由于我的叨扰,诚惶诚恐”。
  “愧不敢当”。
  “柳某人的书信我不看,久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位了不起的英雄豪杰。好好,今天咱们风云际会,来个一醉方休”。

  姨爷回道:“柴兄过奖啦,我实在是个闲云野鹤,飘忽四海,居无定所。偶到北平,恰遇柳家在江湖求告,我实在为柳贵恒的仁义厚道所动,至贵府向云彪仁兄问个交情。蒙柴兄抬爱,本应该与柴兄畅饮,但是受人之托,还望柴兄高抬贵手,让我早日回复柳贵恒,已了江湖兄弟之托。”

  柴云彪不露声色:“啊——好、好、好”,连说三声好。

  姨爷知道不好,知道柴某已经心生歹意。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你敢替人出面,不在你的面子大小,在于你的本事大小。上门就意味着挑战,言辞举止间,看似静如止水,实际暗藏机锋,从两人见面之时起,已在暗中较量。这包括气质的较量,语言的较量。柴云彪的话掖着我姨爷的暗语,算是一问一答。姨爷说自己是闲云野鹤,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明明抬举云中鹤,第二层的意思是说你我都是江湖人,半斤八两,彼此彼此。柴某当然明白,先说两个好,就是接受挑战。这三个好字出口,就告诉你必死无疑。所以他不看柳贵恒的信札,就是给姨爷的一个信号。

  文戏已落幕,武戏就开场,下面是比试功夫,生死只在眨眼之间。胜者王侯败者寇,谁也怨不得谁,这就是江湖的险恶。

  说着话,下人准备了一桌菜肴,少不得西湖醋鱼,东坡肘子,焖煨老鸭,以及时鲜菜蔬,满桌的菜肴中间是一只大盘子,如山地堆着酱焖牛肉,肉尖上插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酒菜上齐,宾主落座。柴某用眼色示意陪客的师爷,斟酒。师爷亲自拿过酒壶,斟满三碗,齐齐的摆到了我姨爷面前,恭敬退下。

  柴云彪开口:“乡野村俗,请老兄原谅,先干了这三杯酒,聊表我的一点心意”。

  姨爷面前的酒甘洌清醇,散出清香。这酒有名,叫作分金亭,江湖上无人不知,徐州柴家特酿的分金亭是真正的烈酒,常人饮一碗就会人事不知,休说三碗,这酒害了无数英雄的性命。

  姨爷对面坐一位玄衣少年,手里握一把快枪,只要我姨爷稍有犹豫,他立马对准姨爷的面门射击,咫尺之间,姨爷会脑浆迸裂,难逃一劫。

  这里的机关,谅姨爷早已知晓,否则他不敢单骑独闯这鬼门关。我姨爷微微一笑,双手平端酒碗,说一声谢过柴兄,仰头一饮而尽。如是连喝三碗,滴酒未撒,脸不变色,坦然落座。坐上人见状,尽皆失色。

  唯有柴云彪不动声色。待姨爷用完酒,柴云彪站起身来,伸手拔出插在桌上牛肉上的那把牛耳尖刀。这把刀锋利无比,刀刃闪着寒光。柴某用刀子在牛肉上一切一抹,插起一块带血的牛肉,伸到我姨爷面前:“老兄好酒量,请吃了这块牛肉”。我姨爷分明听见了柴某话语间咯咯的咬牙声。姨爷并不起身,张口迎着刀子上的牛肉张大嘴巴,那张嘴俨然一个焚金化铁的炉口,眼见得柴某的刀尖轻微颤抖了一下,直送进了姨爷的口中。这是最毒的夺命刀。接肉的人张口,刀进口中,握刀的人顺势一起手腕,刀尖立刻向下直插对手咽喉,颈动脉顷刻会被利刃剜断,刀上的牛肉堵在嘴上,死者鲜血倒灌腹腔,外边不见一滴血,活干的干净利落,招数阴毒损坏。这又是徐州云中鹤的绝技。

  话说姨爷张口接肉,乘势用钢牙叼住了刀尖,如同桌虎钳钳住一根铁钉子,纹丝不动。柴云彪往里送了三送,往外拔了三拔,愣是没让刀子动弹,柴某身上登时冒出冷汗。

  遇着姨爷算柴云彪长了见识。

  云中鹤使完了招数,我姨爷腮帮子一紧,只听咯嘣一声,牛耳尖刀折了,刀身攥在柴某手中,刀尖在我姨爷口中。没等柴某挪动身形,姨爷张口喷出刀尖,只见寸把长的刀尖带着风“刷”地射进了对面的柱子。在座的人不约而同“啊”了一声。刚才的事情只发生在转瞬间。柴某扔了手中的刀子,抱拳在胸,向我姨爷深深一躬,口里诺诺连声:“得罪得罪,怨我柴某人有眼不识泰山”。姨爷连忙起身,伸手扶起云中鹤,说道:“柴兄不必这样,我们兄弟切磋技艺,真是难得呀,哈哈哈”。

  在座的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

  云中鹤让我姨爷落座,而后正色说道:“兄少住几日,我与兄从长计议”。姨爷说:“徐州我常来常往,与柴兄来日方长。这玉白菜关乎柳家小姐的身家性命,如柴兄宽洪,放我走,今天我务必赶回去复命。”柴某道:“即是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兄今日启程回北平,你到之日,玉白菜定在柳家的堂上恭候。”

  说罢,重新摆宴吃酒用饭。饭迄,我姨爷告辞柴云彪,跃马扬鞭直奔北平。

  姨爷三日回到北平,被盗走的玉白菜果然如约送回了柳家。从玉白菜被盗,至完璧归赵回到柳家,前后正好十日,这件奇事在江湖被传为佳话。

  柳家上下欣喜若狂,把我姨爷奉若神明。三日,柳贵恒托丰台教堂的李永禄先生、贵福祥商号万掌柜的大媒,为我姨爷与柳翠英定亲。次年阳春,我姨爷与柳翠英小姐完婚。又一年,柳家添一男丁,他后来成了我的姨父。
 
  六

  柳家招我的姨爷入赘,家道中兴。

  三七年,日本侵入中国时,柳贵恒已是七十高龄,家里主事基本移交给了我姨爷。抗日战争爆发,柳家捐出黄金万两,为抗日将士购买军备,北平政府专为柳家颁发了抗日先锋荣誉证书。

  北平解放前夕,柳贵恒无疾而终,诺大的家业便承继给了姨爷。包括那颗玉白菜。土改前夕,姨爷向政府献出了那颗跟随了柳家几十年的宝贝,支援北京的经济建设,北京市人民政府给我姨爷颁发了大红的献宝证书。

  后来,政府肃反,有人说出我姨爷跟徐州土匪柴云彪的交情,所以进了政府肃反名单。姨爷感到百口莫辨,于是在一个月黑之夜,揣了捐款和捐宝的两张证书,远走人烟稀少的北大荒,躲避灾难。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从此隐姓埋名,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南苑柳家的地产全部被政府征用,后来在那里建起了一个飞机场,也就是如今的南苑机场。

  姨奶奶有见地,心胸宽广,她坚信老柳家没干过对不起人的事,她还坚信远走他乡的丈夫会回到身边。从反右、四清、到文化大革命,每一次运动我的姨奶奶都遭到了打击,但是她以令人难以相信的毅力,挣扎着挺过了那一场场劫难,顽强的活下来。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我姨爷从东北回来,离散多年的夫妇重聚。姨爷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妻子儿女身边,将那两张变成白色的证书交给妻子,柳翠英接过使柳家兴荣,又给柳家带来灭顶灾难的证书,百感交集。丈夫走时还是壮年,而今年过花甲,满头的华发。老人甚是坚强,她将关系到柳家荣誉的证书用布一层层细心包好,装入当年柳贵恒藏玉白菜的箱底,珍藏起来。

  姨爷在儿女们的关怀下活到85岁去世。见证了柳家兴衰的世纪老人柳翠英仍然健在,现在还经常与晚辈们搓搓麻将。

  柳家与北京大多数市民一样,过着普通又祥和的日子。

  玉白菜给柳家带来的兴盛与灾难已经属于昨天。只是这段传奇故事有时还被我的姨父谈起,大家说起来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一样平静。然而,毕竟那是家族的一段历史,在一定程度上还代表我们北京的一种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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