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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黑子·著

第一章 血色黄昏

1.

“人都飞了,说这些还有鸟用?”
雷爷说。雷爷不是在说脏话,而是在说有历史背景的脏话。

背景黑黑的,流动着大山的血液,携带着高原的基因,盘旋着,沿着曲线起伏的高度,河一样飘舞着向夜出发,透着血色,给它找个恰当的名字,叫血色黄昏。

在血色黄昏里,他管飞机叫鸟,乘飞机叫飞,是痛恨这类飞禽的一种朴素的表达方式。
在血色黄昏里,他还讲小日本的鸟没少下毒蛋,瞧见没,我的腿就是给鸟蛋砸歪的。
在血色黄昏里,他说谁要是追上来春海这个鸟人,我白送给他10袋儿面粉。

常主任说:“得了吧雷爷,1袋面给你按50才500块钱,飞机到长江上空就得把你卸下来,降落伞你还得赊帐。”
大家一阵哄笑,雷爷不再言语。

雷爷是这个叫坝头的小城执客。执客就是前街后巷有了红白喜事,请来料理杂项事务有点儿威望的人,和司仪同属一个行当,只不过司仪是大城市的叫法,一般都是陌生人,权力有限,执客则财务人事一把抓,相当于只手遮天的民营企业老板。

雷爷不说话,谁都不再支声,各自吞云吐雾地抽起闷烟。

2.

你可别小瞧了坝头小城,硬是把滚滚东去的黄河拧了个头朝北,地图上很容易找得到它的位置。小城西临黄河大堤,北临还是黄河大堤,黄河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北,黄河大堤跟着往北走了几步,却突然掉头向东,直奔大海。堤岸的无意性转折,把小城护得象个摇篮里的娃娃。除了摇篮之外,小城的另一神兵利器,就是鳞次栉比的黄河大坝,其实大坝才是让黄河北上抗日的真正法宝。所以虽经皇军三光政策的暴行,屡受黄河洪灾的洗礼,沧海桑田几经沉浮,小城依旧脆弱地傲然屹立在大坝之旁。

去年秋天的小浪坻泄洪一下热闹了平静的小城,小城在沸腾的河水里烫得上喘下跳,坚强竟然无用起来。
今年开春的拆迁筑堤防汛工程刚刚开始,突然拆出一个小妹。

派出所说这个疯女人是几时弄来的?啊?从哪弄来的?对社区治安潜伏着极大的危害性,赶快弄走。城管委突然发现城市的中央,座落着草墙草庵,对如此严重影响市容的恶劣情况,露出从未有过的咬牙切齿状,过路的人都知道是为罚不成款气的,他们异口同声,恨恨地对常主任道:“常书乾,你想砸我的碗吧你!”
常主任慌了手脚,立即召来街道几个管事儿的头儿商量对策。
几番聚议把窗外池塘的蛙鸣响亮起来,我说这蛙鸣肯定是谁在偷笑,雷爷说你这呆子。

3.

我们的聚议厅是所拆了一半的房子,窗户已提前下岗。

惊疑的月光从夜空汲汲跌落窗洞。墙砖有明显的砸烂痕迹,参差不齐地反射着凶光,有见识的一看就想起鲨鱼的嘴。屋里七八点明明暗暗的烟头,象是鲨鱼放的诱饵,虚假地菁菁芬芳,郁郁凋落,憧憬着真实的土质,不知想吞噬些什么。

雷爷闭着眼。反正屋里也没有灯,除去月光烟火,就是各怀心思光亮迥异的眼睛。雷爷说一个个扎猛子过河呀,憋气不吭?

“雷爷,你们雷家的事,大家是马戴笼嘴难插嘴。说句良心话哈,十来天了只知道内人给小妹送过几次饭,别的就不太清楚了,长久下去早晚不得饿死?”
常书乾言辞之中有些激动,结实清瘦的脸上青筋突厥,似乎有善良在血管里跳跃,活泼异常,让我想起凡高的自画像,不同的是多只耳朵。 

“常主任说得不错,雷爷,小妹虽说是你家的人,你给她安排食宿,大家也无话可说,但是派出所那边没法交代不是,要我说送她走得了。”

“送?鲁国运你丫说得轻巧,不是又想给谁抵帐吧?没有拆迁前小妹不见几天,大家知道怎么回事吗?” 
“咋回事?刘会计。”
“春海那王八犊子,把小妹骗到大梁市扔了。人无心,哎,这天开眼,没成想小妹沿着黄河大堤又摸回来了。”
刘会计是个冷静的汉子,但此时小金边眼镜后的火珠子直往前窜,招呼不住就会击碎镜片,说鲁国运你丫的敢说你没参与? 

鲁国运并不是个省油的灯,何况点油灯是猴年马月的事儿,现在用电,他从来不装节能灯,太晃眼。他以牙还牙地道:
“靠!我也是为街坊和小妹好。再说了,是春海外甥出的主意,又不是我,你们还说小妹对不起观众呢,刘会计你丫说这话有意思冇?”

“有没有意思你们心里清楚!”
常主任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每个字根儿,好象早几年就已组合好,放在嘴边但等着鲁国运的春天到来,立即登枝绽放。

火红的颜色一股脑儿激怒了鲁国运,还有旁边一直故做深沉的李缅怀,腾地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你放心,他们此时还没有加入西班牙国籍,只不过是黄河滩上的牧羊犬而已,眼下最多汪汪吠上几声。
鲁国运说常书乾你拽个吊啊?不就一街道主任吗?我们把小妹领来的时候你咋说的?还人模狗样地说解决了街道的老大难问题——跟丫的多大的官似的抑扬顿挫,摸着你的胸脯摇晃摇晃,敢说胃里没有雷春海的酒?

“够了!是不是商量事来了?啊?”
雷爷的拐杖往地上狠捣了一下,正好捣在几个闲逛的半截砖上,嘎嘣脆响。一小块砖头渣儿顺势从鲨鱼的嘴朝着月光飞射而去,给一场就要燃烧的战火画出一道河界,看着红黑双方僵持不下,雷爷以多年的执客经验,见机行事,说:
“明儿再议吧。”

李缅怀不依不挠地道:“不行雷爷,有指头硌着脊梁骨我睡不着,今儿非说清楚不可!”
国运也是鼻子移位,眼睛冒着孬气,说:“雷爷,小妹是我们弄来的,我们还把她弄走,省得有人看着不顺眼,让人家为个傻子丢了乌纱帽,划不着!这回我送她一个没有黄河大堤的地儿,看她如何摸回来?” 

“你丫胡说什么呢你?不管怎样小妹是大城市的人,我送她走,兴许还能给她找条活路!”
李缅怀说着居然挤出两滴眼泪。
街坊们说,他擅长流鳄鱼的眼泪,还说他应该姓刘,即使不是巴蜀王国的皇室后人,至少也得跟刘备有亲戚。黄河不生鳄,谁也没见过,自然也就没人考究其泪的真假程度了。 

4.

我一直担心这所拆了一半的聚议厅,万一坍塌下来砸死我们,不知道算不算为国捐躯?要是不定个烈士什么的,岂不太吃亏了。

当年缅怀的爷爷为日本人领错了路,不小心丢了脑袋,还落个抗日英雄呢,何况我们加夜班开办公会议,处理的是流动人口管理和整顿市容的大事?

北墙上的窗洞放进来飕飕的寒气,洋溢着冬天余留的班驳光影。
虽是春天,北方深夜心事重重的河风,仍是枣刺样儿熟稔地扎着骨头,透心地疼痛,而且越来越凝练。

一街之隔的小院里,传来小妹甜得让人发抖的歌声。
这首歌小妹来了三年,唱了三年,听说小城没人能听懂。此时鬼泣一样从后窗随风飘渺而进,象数九寒天凉拌黄瓜用的芥末,让我随呼吸流泪,汗毛一根根站起,有穿透衣服逃逸的冲动。
从内心来讲,很想随歌声抖几下,兴许舒坦一些。我不自觉地靠近雷爷,装着若无其事样。忽儿感觉脚面一阵刺痛,低头发现是雷爷溜达的拐杖,针管一样点着我抖动的脚,仿佛是对我懦弱的鄙视,又好象是在给我注射强心剂,一时胆子壮了不少。

“明儿再议吧。”
雷爷感到了聚议的无聊和大家的恐惧,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道。

说实在的,此议会与水泊梁山聚义厅的聚议大同小异,毫无意义可言,原生产计划和经营宗旨难产,副产品招安意向及火药产量大幅度增长并喧宾夺主。

如今这世道你找明白人说事儿,什么时候也说不明白,只会越说越糊涂,要找就找我这样的呆子。武大郎开店不找高人就是这个道理。
雷爷自是透亮这个道理,所以不再理会这些明白人,扭过头开始唤我:
“小雨子,小-雨—子——!”

“哎,哎——爷爷,你叫我?”
好不容易我才从歌声中呆回来,慌忙乱应道。

我心里老想辩清小妹歌词的字眼到底是什么?据说不识字的藏胞妇女就能背俑全经,一个疯女人的歌声很容易让我崇仰神秘的西藏。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胆怯。想不到刚回来没几天,就碰上这等奇呕神伤之事,象活生生吞下了一条黄河鲤鱼,不停地在胃里摇尾翻腾,想放它出来却又刺卡了喉咙,不吐还真有点不痛快。

“你这呆子,思想又开小差儿了不是?一会儿给小妹送条被子去,天儿凉!”
“啊——?哦。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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