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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来,一直想要写一篇关于第二泉的文章……)

江南烟雨时节,踏上锡惠之路。景区的游人不多,小小的伞似乎挡不住如此狂雨,早被吹得摇摇欲翻,时而掀起了顶。我几乎衣裳湿透,边跑边躲来到了惠山的“二泉亭”内,收起伞擦拭着头上的雨水。

听说惠山有九龙十三泉。唐代名士陆羽详品天下泉水二十种,把它列为第二,后有元代赵孟兆书写“天下第二泉石碑。”此泉开凿于唐大历年间,泉有上、中、下,三泉池。上池八角形,围以石槛,水质最好。经过松根蓄存和砂岩过滤,含多种矿物质,水质明净,清冽可口,是煮茗珍品,在宋朝一度被例为贡品。唐相李绅、北宋文豪苏东坡、徽宗、高宗都非常爱饮此泉。清代康熙、乾隆分别六次前来巡游品泉。

中池方形,紧靠上池,水也澄澈见底,但水质较差。下池最大,长方形,凿于北宋明道年间,池长二丈,宽三丈,深一丈,紧倚漪澜堂下。池壁有明弘治初年无锡人杨理请良工雕刻的石螭首,形制苍劲古朴,池内有各色的鲤鱼自然悠闲地生活在那里。池前有太湖石数块,有观音立于鳌鱼背的像。这里的“天下第二泉”几个大字题刻,是雍正时期的王澍所书。

我正流览着泉边的三朝石刻和石雕,漪澜堂、太湖巨石和桃粉初妆美丽古朴的院景。此时一阵悠扬而哀怨的二胡声夹杂着雨丝从不远处飘来,这不正是我至爱的《二泉映月》吗?它是民间艺人华彦钧常在行街穿巷卖艺途中信手拉奏的《依心曲》。我还听过他的《大浪淘沙》、《昭君出塞》、《听松》、《龙舟》、《寒春风曲》,这也是他仅留给后人的六支曲子。

年年春山观春花,而那一刻,我只听得雨打冷街泪纷纷。狂风呼啸着,道边的景物被飞沙走石击碎,凌乱得面目全非,天地间云水如织,一片苍茫。我仿佛听见一位卖艺一天仍不得温饱且疾病交加的盲人,背着一把琵琶,二胡提在手上。他深夜回归小巷,蹒跚地走着,凄凄惨惨地拉着琴。曲调时而委婉深沉;时而真挚动人。犹如向世人诉说着他那痛苦的身世,这曲子所衬托的不是秋夜里的月上海棠,映入二泉的风景,而自始至终流露的是一位饱尝人间辛酸和痛苦的艺人的思绪和情感,那正是人生凄苦的岁月在他的琴弦上流动。优美的旋律带着伤感,隐藏着内心的痛楚,和刚毅的骨气,也流露出对坎坷命运的愤懑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曲子的作者名叫华彦钧,小名阿炳。他出生在江苏无锡,父亲是个道士,因从小长在道观,耳闻目睹,对民间音乐有着浓厚的兴趣。从小就学了击鼓,吹笛,拉二胡,弹琵琶。十五六岁时,已成为当地一名出色的乐师。中年不幸在风月场所弄瞎了眼睛,以后的生活便穷困潦倒……

雨越来越大了,落花如雪、绿扬飞絮,但愿这里的游人莫在清明时节断魂。无锡的雨,是世俗的泪。《二泉映月》也正是人间的浮华与沧桑,它倾诉着作者命运的颠沛流离。琴声如同小桥的涓涓细流,又似江河的大浪淘沙。它时而婉转又时而幽怨,展示了独特的民间演奏技巧与风格,以及无与伦比的深邃意境,显示了中国二胡艺术的独特魅力。这只是,我们长期遭受旧社会的折磨的民间艺人,走在小巷间或是坐在二泉亭里信手拉来的,没有乐谱的曲子,听起来却如此令人赞叹和深思,我也不得不佩服作者的伟大。

我曾看过有关的纪录片:在1950年夏,中央音乐学院的两位教授专程来无锡采访了阿炳,并在匆忙中录下了六首曲子。当时他们约定了半年后还要为他录另外的二三百首。同年的深秋,无锡举行的一次音乐会上,阿炳首次也是最后一次登台演奏此曲,还博得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可是,由于他长期遭受旧社会的折磨,竟于当年12月4日吐血去世了。可惜阿炳之死以及他数百首乐曲的失传,不能不说是中国音乐史上永远无法弥补的一大损失。

听完了七分钟的一支曲子,雨还在噼沥啪拉地下着,试想如果此时的二泉中果真有月,那么想必它也早被伤得千疮百孔了。我木然地在雨中望着二泉水和周围的景色,不知在想什么。此时《二泉映月》又缓缓奏起,仿佛比前一曲更为哀怨,更令人多愁善感。倾刻,眼前世界的雨仿如暴风雪,残酷地肆虐着人间。朦胧中,我似看见一个中年人:他头戴鸭舌帽,上身穿着一件破旧的肚襟的粗布棉袄,下穿一条单裤子,一双木底板的拖鞋。他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拉着黄包车穿梭在大街小巷……

那是我学生时代的小说《苦海慈航》中的主角,我从十七岁开始写,到二十二岁,整整五年,写了十多万字,本来预计到结局写三十万字。可是造化弄人,在一次搬家中,爸爸竟然把我多年来流的眼泪和花的心血全当废纸丢弃了。他丢的不仅仅是一堆稿纸,因为他的父亲曾活生生地跃然纸上!此后的我不再写了,并想慢慢地把记忆中的,或是脑子里固有的一些东西全部忘掉。而每当我听到这支曲子……

雨快要停了,而我的脸上还是湿湿地。何以如此难过?是《二泉映月》添得一缕愁思。
 
二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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