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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梨•花压海棠

嫂子是一个漂亮而且温柔的女人,她善解人意,她机敏聪慧,她持家有方,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婆,这是哥告诉我的,哥在夸奖嫂子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放射出璀璨的光芒,从那里面我似乎看见了嫂子的全部,当然,不包括肉体。

此后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感觉那像是一出电影情节,听完那个故事之后,我开始对于人性有了新的认知---------

嫂子在怀孕待产的那段时间没有再去工作,这是哥的意思,也是全家人的意思,嫂子那段时间格外清闲,每天例行的任务就是定点定时出门散步,范围仅限于楼下社区花园里,每天围绕花园走几圈,对于孕妇和孩子都有好处。

嫂子家住的那栋楼里有一名男送水员,几乎每天在同一个时间都能看见这名男送水员的身影,他身材矮小,腿脚也似乎不很灵光,走起路来有些不稳,他每次都是用手推车推着六桶水,可每次进一层楼梯间的时候总会被那一扇会自动合闭的双开木门给夹住,而每次被夹住的时候他总是显得慌手慌脚的,并不时留意身后有没有其他等待着进门的住户,如果有,他就显得更加紧张了,嘴里会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马上!马上就好!”而当有些住户表现出不耐烦情绪的时候,这名男送水员就一定是急得憋红了脖子,那副狼狈的样子也总是遭遇到身后住户的极度不屑。

嫂子尽管已经留意到这名感觉上很自卑的男送水员,却不曾见过他的容貌,好几次的擦肩而过,很多次的开门换水,这名男送水员总是深深地低垂着头,从来不敢和任何一位住户目光正视。他为什么会这么自卑,他作为一名男性的自尊和骄傲去哪儿了,他难道仅仅是自卑于自己送水的那份工作?或者他还有埋藏更深的秘密?

嫂子人品再好也还是个女人,是女人就无一例外的拥有夸张的好奇心,这就好像女人的例假一样,是天生的,绝对无一幸免。

这天,嫂子恰好走在了那名男送水员的身后,快到一层楼梯间的时候,这名男送水员突然停住了脚步,往旁边让开了一些位置,因为他注意到了身后的这名孕妇,他认识这名孕妇,是住在12层那家的女主人,他让开位置只是想要这名女住户先进门,他害怕自己的笨拙会耽误这名女住户的时间,也害怕会遭受这名女住户的耻笑。

嫂子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就通过空隙的位置走到了前面,推开了那扇双开的木门,但是嫂子并没有自个儿进去,而是站在了那里,一直用手撑开着那扇门。“进来吧,我帮你挡着门。”

这次轮到这名男送水员愣在了原地,他显得很惊讶,他没敢有任何的动作,他似乎还在质疑自己的耳朵,到底有没有听错。

“快点呀,我的手快酸了,快点把水推进来。”

嫂子再次重复了同样的信息,这一次,男送水员不再犹豫了,还是低着头,推着手推车慢慢穿过了那扇木门,进到了一层楼梯间。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如此轻松的推车穿过这扇木门,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接受别人的主动帮助,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尝试到久违的尊严。

那件事嫂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是想有机会能够帮助这名男送水员,为他挡一下门实在算不了什么,嫂子觉得世界上每一个生命都应该获得起码的尊重,嫂子更希望这名男送水员能够自尊自强起来,职业没有贵贱,关键在于你怎么看待生命的意义。


生活中总是会有一些意外发生。一天,嫂子家所在的那层楼道起火了,很快,整层楼乌烟滚滚,浓黑的烟气和耀眼的火光肆意凌辱着楼层里的每一处角落,救火车很快来了,救火员都已行装到位,喷水枪以最猛烈的威势突击烈火,可黑烟却是越发浓烈。

“12层还有个孕妇,12层楼还有个孕妇呀……”

这是社区里的保安喊出的声音,因为他知道这名孕妇是很少走出社区的,如果此刻她不在楼下花园附近散步,那就一定是在楼上的家里,就是12层,就是着火的那层。

“火太大了,随时可能发生爆炸,人不能进去,人不能进去……水枪对准1206房间,就是靠最东边的那家,就是靠着最东边的那家……”

指挥人员还在尽全力挽救生命和财产,他通过扩音器喊出来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社区,也传到了那名男送水员的耳中。

突然,围观的人们看见了一个身影,像是箭一样钻进了那栋正在着火的楼房,那么义无反顾,那么不假思索。

“那是谁呀,出来!别进去,出来……”
“好像是那个送水的,他跑进去干什么呀,不要命了,我看他是活够了。”

就在那一刻,嫂子被浓烟呛晕在了卧室里面,男送水员冲开房间门闯进去的时候,整个屋里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俯身趴在了地面上,双手慌忙地四处摸索着,他的头顶上搭着一块湿毛巾,他的背部也盖着一层湿棉布,这都是他在一楼保安室里翻出来的,尽管有了这些保护措施,浓烈的烟气还是熏得他泪流满面,他感到一阵窒息,一股股热气和烟气直往鼻孔里灌,好几次他都差点被呛晕过去,不过他坚持住了,他在那一刻有着很强很强的信念,他一定要救出那名女住户,那名孕妇,那名曾经为他挡过一次门的女人。他终于摸索到了女住户的双手。他迅速将身上的湿棉布披在了嫂子的身上,同时也将头上的湿毛巾搭在了嫂子的头上,也盖住了嫂子的口鼻,他抱起了嫂子,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他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他回忆来时的方向,他挪开了步子,朝着房间门口走去,他这次没有低着头,他第一次抬起了头,他迎着热腾的空气骄傲而倔强的一直抬起着头,他瞪大了双眼,他感受到一阵刺痛,合起了眼帘,又强行撑开,他需要看见一点点方向,他知道怀中的这名孕妇生命垂危,他想要争取时间,他想要救她,他一定要救她,一定!一定!一定!

嫂子最后被救活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嫂子是幸运的,肚子里的孩子也安然无恙。

男送水员还在急救室,他的皮肤已经被严重燎伤,他的呼吸道已经感染,他的双眼再也睁不开了,他的面目已经全非。

“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医院观察室里面,嫂子坐在轮椅上,哥推着她去看望了这名男送水员。

这是嫂子第一次看见这名男送水员的正面脸部,已经不成样子了,焦黑色和赤红色铺满了上面,眼皮耷拉着,眼珠子似乎还在里面移动,似乎想要表达一些什么,因为他的嘴也已经张不开了。

“你是一个好人,你是天底下心地最善良的男人,谢谢你!谢谢你……”

嫂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到了那张脸上,很仔细,很小心,每移动一寸,泪珠子就滑落一滴。

“如果你愿意,我想要你做我们孩子的干爹。”

嫂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抬头望向了我哥,也就是她的丈夫。哥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两只手轻轻摁在了嫂子的双肩,诚恳地点点头,对着嫂子,然后望向了那名男送水员,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谢谢……”

再次说出“谢谢”二字的时候,嫂子已经泣不成声,哥的眼眶也早已湿润,他直视着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他想要给与他最崇高的敬意和尊重。“谢谢!”

一滴滚烫的泪水敲打在地面上,也敲响了对于生命尊重的华音。


用尊重诠释一种平等,这是我的嫂子的选择;
用生命回报一种尊重,这是男送水员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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