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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做梦,梦里的家没有花园、没有红木的家具、也没有大理石的桌面,那是一个四四方方小屋……

这条江,以前有人管它叫春申江,江边有座高高的钟楼,再往北过外白渡桥,桥边还有座好高的大楼,有24层。再向北走,经过一个好大的菜场,再过一座小桥,左边的小马路上有条弄堂。走进弄堂中间有个加了盖的枯井,井边就是11号的门了。其实这11号屋没有大门,里面住着四户人家:杨家、王家、张家……狭窄的走道和小小的天井把他们隔开,右转走过天井,有条窄窄的石梯,梯面大小不一,很陡。楼梯尽头只有一扇门,门是用三夹板和木头钉的,门上没有装锁。

这门开在小屋的右边,站在门口向屋里望,对着门的是扇破旧窗户,漆着的蓝漆也快要脱落尽了。窗上的玻璃用小钉子固定着,风一刮就会晃动出声音来。窗下放着一把带背的木头椅子,椅子边上就是方桌了。桌边是张四尺半的大床,这床已经是靠着小屋最左边的墙了。床边有条细长的长凳,床上是用毛竹和木头板钉的小阁楼。阁楼上还有窗小天窗,阁楼下有小木梯,梯边放着一只碗橱,橱边有一个很小的空地,这里就是放煤炉的地方了,紧接着就是门了。门边上放着一只五斗橱,五斗橱边是只被头橱。被头橱紧挨着窗下的木椅,这就是小屋的最右边了。除了这些,家里还有只小板凳。

八平方米的小屋住着三代人,平时好天就到楼下的天井里做饭,把煤球炉放在天井里自搭的小灶间,雨天就要把炉子拎上楼,放在碗橱边上了。家里没有自来水,要走出11号门,在井对面的水龙头取水,然后用水桶提回家。小小的屋里只有一盏六瓦的日光灯,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雨天没法洗衣服,因为没有地方可晾,晴天,就在外面的楼梯上方、邻居的屋檐上架上一根竹杆。有时人在楼梯上走,衣服会盖住脸。小屋以前被日本人的弹片炸过,屋顶的钢筋外露,用塑料纸糊着。外面如果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刮台风时,大风从门缝里呼呼地往里灌。地上凹凸不平,墙面的石灰也快落尽了。

这里是我常常梦见的地方,一个连风雨都挡不住的家,为何令我如此难以忘怀?因为那里记着我的童年的点点滴滴,虽说我不像别的孩子,童年是无忧无虑的。但至少,孩子的肩膀上是没有重担的,更何况,我还有爷爷、奶奶。疼爱我的爷爷、可亲的奶奶。

很小的时候,清晨,我常常看奶奶生炉子,看她把煤球一个个地住煤炉里放。炉子生好了,就可以做饭烧菜吃了。我纳闷,难道这煤球可以吃?有一次的趁奶奶不注意,拿了个煤球咬开了往嘴里放,一口又一口。奶奶听到了我嘴巴像似在咬什么,咯噔咯噔响。一看可了不得了,小孩怎么满嘴黑乎乎的,手里还拿着咬剩下的炉球。奶奶急忙拿走了我手里的煤球,用水让我洗手,还拿来毛巾让我嗽口,擦嘴。我哭了,还不让擦。奶奶叹道,这小孩,都三四岁了,怎么还那么傻,这是煤球,不能吃的。我还哭,半天说了句:“奶奶,上次看见你把一个个白的球放在锅里煮,后来吃了,里面也是黑的,好吃的,我想这黑的球也是能吃的。”

我没上过托儿所、幼儿园,小时候都是在家里和爷爷、奶奶度过的。每天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我会和奶奶一起站在弄堂口等爸爸下班回来,他四点半下班,路上走二十分钟,五十分准时到家,从不会耽搁。每月十五号是他发工资的日子,那天他会加快脚步往家里赶。我们吃的非常简单,可是我从不也没觉得吃得不好,在记忆中没有。一次爷爷说想吃鱼了,要带我到三角地菜场兜兜,那时菜场在装修施工,竖着好多毛竹。爷爷看到好多人排队,原来在买廉价沙鱼,他让我在原地等着他,别走动,他去买。我没事围着毛竹转了几圈,爷爷被人群冲散了,眼前好多人在挤着买鱼。看不到爷爷了,我又急哭了:“爷爷,啊,爷爷,你在哪里啊?”边上有人问了:“这是谁家的小孩?”爷爷听见了哭声挤出人群,那人见了又说:“老头子,你买菜,小孩要看好的呀。”爷爷有点惭愧:“对不起,人多,我被挤散了,谢谢你啊。”那天,爷爷买了条大沙鱼,一家人吃了几天,好好吃啊,那美味我至今还得。

夏天,爷爷、奶奶要带我去坐船,浦江游轮价钱太贵,是坐不起的,我们选择坐摆渡船,三个人买两张票就可以坐个来回。当然是走得去的,一路上我吃了两根雪糕,那天是玩疯了,来回坐了三次摆渡船,一共吃了四根冷饮。傍晚爸爸下班回家见家里好久没一个人,都急了,我们玩到天黑了才回家,好开心啊。

后来上小学了,爸爸以前有个同学,他儿子和我同班,那小男生到我家告状说我连排队都不会。爷爷更是不舍我,常常说那么小的孩子背个那么重的书包,有时还要写很多的功课,真是蛮苦的。爸爸不懂教我的功课,只会对我大声讯叱,一次本来写得对的,给他教错了,还打我。爷爷气了骂爸爸:“别这么管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能读得好书就读,读不好留级了,爷爷付钱!”现在想想爷爷真是够宠我的。学校组织看了场电影《火焰山》,很好看,是《西游记》里的故事。后来我带爷爷去看了,爷爷看完后也喜欢,我又带奶奶去看了。那时爸爸不放心,奶奶的腿脚不灵便,他就在电影院门口等我们。直到观众都走尽了,爸爸才看见我搀着奶奶的手,最后一个走出剧场,那个电影我居然看了七遍。

小时候的我也常常有不懂事的时候,而且特别倔强。三岁时,爸爸带我逛“永安公司,”在二楼处看到一辆三轮的童车,十五元。我要买,爸爸说没钱,我硬要,爸爸拉着我下楼了。走出店好远,我一个人住回跑,上了二楼,拿着那辆小车,坐上去,骑了就走。就时,营业员过来了问:“小朋友,让你爸爸买吧?”我停下来,看了看爸爸,放下了车说,爸爸,我们回家吧。那以后,星期天,爸爸就常常带我到儿童公园玩,带上工作证,付一角钱,租一个小时的车骑。

在那段艰苦的岁月中,能给爷爷增添一点生活乐趣的就是那只“半导体”了。晚上六点半,他早早地就守在收音机边,等着刘兰芳的长篇评书开播,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再重听一遍。我那时还小,对评书没什么感觉,晚上六点四十分时,我爱听“小剌叭”节目,总和爷爷抢收音机听,每次让他听了十分钟,我就要转台了,要他第二天重播时再听。后来,慢慢的那十分钟的评书,让我觉得越听越有劲了。从此,我就爱上了那节目,再也不和爷爷抢收音机听了。

晚上评书的声音、爷爷给我讲故事的声音,我开心的笑声,为了讨水果吃,缠着爷爷的吵闹声,常常在那小屋里回荡。儿童时代,真没觉得自己生活得困苦,缺吃少穿的。唯觉得令我心烦的是小孩子不能赚钱,就没钱给爷爷买电热毯用,也没钱给奶奶买好吃的。我想快快长大,长大了,可以上班,就有工资发,我让爷爷天天早餐吃肉包。我也要把奶奶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她出去玩。

小学五年级时,爷爷去世了。没多久,楼下的恶霸邻居的儿子要结婚修房,我们一家不得不暂且搬到爸爸厂里的宿舍里住上一段日子。一次,我回家看到原来的房子被他们全敲了,楼梯也没了。我问他们为什么不经过我们的同意就这样把我家拆了,他们说是他家楼下的面积和我家一样大,是为我奶奶好,我们两家就对换了吧,这样,我奶奶就不用爬楼梯了。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把他家楼上的房子打通,同时又可以用我家天井的面积扩充他们楼下的房子,一举两得。回到家里,我把这事和爸爸说了,他先是很气愤,最后也无能为力了。那恶邻一家,在弄堂里无恶不作。打人,偷电偷水,干伤天害理的事,最后那老婆子竟当上了里弄干部。

梦中的我,还是生活在那里,从不曾变。就这样,在现实生活里,那曾承载了我童年所有的、欢乐的小屋就永远的消失了。这世上有些事,已过去很久远了,但却总会让你误以为是发生在昨天。也有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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