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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父亲
怀念我的父亲-----之一
———————父亲的家庭
文武
2007.9
小时候看到一本图画故事书,讲一对老夫妇生了一个男孩子,十几岁时离家出走,后来成为将军回到家来,父母却都已经不在世。当时看到这个故事,我若有所失。初中的时候,读《十五从军征》,竟感动的流泪。
父亲逝世已有两年,早就想写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但一直没法下笔。
我不知道通过这一次的写作,通过这些散乱的段落,关于父亲,是否可以把那全部的感情、痛苦、悔恨,留给这些文字,并就此丢弃在文字之中。从此就让这些文字去承受我所不能承受的。
人生比虚无本身更虚无。虚无本身是并不存在的,它附属于人生而存在。正如时间本身是并不存在的,它附属于事物的存在而存在。
人生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亲情却像是蜗牛一般与人生一样长久的附着于人生的躯壳。或许人生只是凭借真实的亲情,才获得了意义。
父亲在一所乡中学教了几十年的书,从我们兄弟都还没入学起,全家四口就挤住在乡中学那现在已经拆除并重建为幼儿园教学楼的家属楼中。那是一个整栋的长长的建筑体,而我们一家人就一直住在那栋楼的底层一个仅37平方米的潮湿阴暗的小套间里。
同时住在那所中学家属楼的,也有着很多的带着同龄的小孩的老师。那所学校成为了我们童年的乐园。那里也占据了我童年意识和成年记忆中痛苦的和快乐的最重要的部分。
我的童年时代,一开始也不知道成人世界的困窘、烦恼、伤害和痛苦。
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中午和哥哥一起回家吃午饭,却看见家门口扔弃着那两只家里担水的水桶,进了家门,又看见被砸烂的碗柜前面散落一地的破碗和瓷器的碎片,父母的房间里更是凌乱不堪。
直到父亲去世,家中的几乎所有家具都是父母结婚时置备的,那些家具和很多在那时被砸烂的家具一直在家中摆放并使用着。
为了一件或为无中生有的事,导致了后来的不该发生的事情。母亲责怨于父亲,而父亲一时冲动,竟打伤了母亲。而母亲也叫来了几个舅舅,将父亲打伤。在舅舅们将父亲打伤的那天晚上,我正在翻看着父亲买的那本《现代汉语词典》,忽然母亲闯进来,大叫着父亲的名字,大嚷着父亲的不是,而舅舅们,一进来就不由分说的动起手来,他们手脚并用,也一直没有停手,直到父亲瘦小蜷曲的身体从房间的一头被打到另一头,也直到我望着的那本《现代汉语词典》翻开的那两面被滴落的泪水湿透又湿透。那时我一直不敢去看被打的父亲,而也甚至没有说一句替父亲求情的话,就在我旁边的哥哥,也没有。
父母曾经离过一次婚。后来又复了婚。
我一直觉得父母离婚又复婚一直是在为了我们兄弟,维持了这十几年没有欢乐和幸福的婚姻和家庭生活。
“回去咯!”儿童对父母反复的拖长声调的央求回家的语气有时候是出于对于陌生环境陌生人群带有排斥感的不适应。人的一生中充满了对于亲密感与被保护感的寻求的心愿。作为儿童,尤其有着其本能的精神上的脆弱,那种对于失去庇护或受到威胁的极大恐惧感和深刻的体验,甚至常常反映到成年后的梦境之中。
成年以后,人会逐渐的麻木。在我们的童年时期,我们对于世界与事物的感觉和感受更为清新而真实、深刻。而痛苦与被伤害的痛苦,也是同样的真切、刻骨铭心。
然而父母离婚对于子女的伤害,却远不止于亲密感与被保护感的丧失和被伤害的痛苦,因为由父母所组建的家庭就一直是幼小心灵与意识中世界的全部,所以它同时还意味着世界的全面崩溃。
此后,一家人便不再象是一家人。没有了那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没有了全家人欢聚一堂的谈笑,甚至,完全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相互疏远,存在一种屏障式的相互隔离。母亲还是负责做饭,但吃饭的时候,一般都是轮流上桌;就是坐在一起,也有一种不能适应的无言的尴尬。
父亲也在此后十几年的教育工作和家庭生活、亲友邻里交际方面一直延续了他那懒散、消极、玩世不恭的言行举止和处世态度,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自身性格的因素,一方面也是因为对生活的悲观和荒诞感。
但我们兄弟却一直敬爱着父亲。他工资一向很低,完全依靠工资,根本无力养家。他先是买了整套的绘画器具和大量画纸给人画像,画倒是画的很好,但因为知道他画像的都是些亲戚朋友,很多都是拿了画像却没给钱,而父亲也不好去问,后来也就没画了。后来又在学校附近街道的一间店铺的一角摆设了一个修表的小柜子,记忆中,每当我们兄弟来到街道上,总是看见那间店铺的一角,有个精瘦的男人,戴着那种只能用一只眼睛去看的放大镜,戴的时候有个钢片条从脑后箍住,闭上那只没罩装置放大镜的小罩子的眼睛就可以开始使用了。那时侯,很多需要换用的手表零件必须要到长沙才有得买。我是后来听母亲说起才知道的,那时没有什么去长沙的车子,而且为了几个小零件,搭车去长沙也是划不来的,父亲那时竟常常骑一整天的自行车到长沙。
记忆中,父亲的那辆自行车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每次骑回家来,父亲总是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干净,还要常常给几个重要的部位打上油。我入读初中那一年,我和留级的哥哥给老师分到了同一个班级,父亲在开学后的一天下午骑着它为我们兄弟买来整套的新文具。
而后来,我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那辆车竟丢掉了。我想当时最难过的,一定是父亲。
从小到大,我们兄弟的生日,都是母亲替我们张罗,但父亲对我们兄弟,包括母亲的生日都记得很清楚。在我们生日的那一天,父亲时常会露出他平常只有在玩世不恭一把时才露出的笑脸,并让人感到少有的温馨和亲切。
中专入学的时候,父亲送我上学,在南昌火车站右边的餐馆用早餐,买了两笼小笼包,端上一碗海带排骨汤,很不干净,也没吃完,36元。那时父亲一个月才一百多块,后来问父亲是为什么要进去的,他说看见那样多的人都在里面吃的,我知道其实父亲很心疼。
我和哥哥是同时中专毕业的,那时还有国家给统招的中专毕业生分配工作的制度。哥哥毕业的时候,分配到分宜一个快倒闭的小厂,一年才领到一两千块钱的工资。后来考到高安工作,工资虽然高了,但应付结婚和买房,寄回家的钱也有限。我毕业的时候,分到一个乡政府,被迫东求西借交足了五千的增编费,才得以上成这个每个月只能领到260元的工资的班。母亲坚决不许我们兄弟弃岗打工,哥哥的争执得到的不是母亲的理解,而是这中专四年她的辛劳和苦楚的泪流满面的倾诉。
那时的父亲,也曾手把手的教我们修理钟表,从小就开始学过的哥哥甚至于学会了他那一整套的技术,等待分配的那段时期,他还在学校门口摆设了那个修表的小柜子,又到市里的商城批购了些手表来卖。
后来,学校决定集资新建教师家属楼,并要拆掉那栋当时我们正居住着的家属楼,母亲觉得集资建房划不来,于是又东求西借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街道上建了一所房子。
母亲说要自己建房子的时候,父亲是并不同意的,他只是想到没有钱,但母亲东求西借又勉力节省,居然一举建起了房子,并断断续续的把楼上房间的地板砖贴好。
怀念我的父亲-----之二
———————父亲的病痛
文武
2007.9
我读中专的时候,哥哥也在读中专,母亲没有工作,在校门外摆了张家用饭桌大小的小摊,卖点零食,而父亲一直在领着两百多元一月只够我们兄弟在校生活支出的微薄工资,还常常半年也发不下来一毛钱。家里的负担很重,父亲也一直身体不好,但为了我们两兄弟能读完书,常常下雨的晚上打着雨伞出门去给学生做补习。而白天母亲在校门外摆摊,中午没空,只能早早的做好饭菜,而父亲回来就只能吃冷的饭菜了。而父亲,竟就这样吃了四年的冷饭冷菜。
从我们兄弟上初中的时候起,父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好。父亲为了整个家庭的生活,一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而父亲的病情也在那年复一年的耽误中越来越重。特别是在父亲最需要得到及时的治疗的时候,却是我们兄弟读中专的时候,也正是败坏父亲身体的时候。后来,到县里教育系统中医疗保障制度真正开始实行的时候,父亲已经是不可救药。
从住进新房以后,父亲的病情就一直恶化,并开始了那个不间断的漫长的治疗过程。那种治疗根本毫无积极意义,却直到最后。
父亲病情加重以后,一直躺在三楼,母亲则一直睡在二楼自己的卧房中,父亲下楼也是很吃力的,上楼更是难上加难,而且不能抱他也不能背他,要不就会身体受到压迫而呼吸更为困难。有时候,我和母亲因为从来不需要扶着楼梯下楼,就或许是遗忘了,家中楼梯的扶手有几天没擦,就积了层灰尘,变的很脏。而有多次父亲却一手撑腰、一手扶梯,竟自己走下楼来。现在我想,父亲当时一定是灰黑的右手,我感受到万分的难过。还有过一次,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就是要一个人走到楼顶,呆在那里。那时我是看见了他那灰黑的双手的,而我却在事后忘了要给他洗洗。
饭菜一直都主要是我送上去的。有一天中午还是晚上,我跑到三楼为父亲送饭菜,父亲只一看,就摔在了地上,埋怨吃的不好。望着不做声的我,又停顿了:叫你妈妈自己送上来,从我病了以来,她来都不上来打个转身了!
摔在地上的,我竟忘了自己那天是否收拾了,而父亲那天的午饭或晚饭,父亲有没有吃,我也给忘记了,只是为父亲而难受,父亲那天也许就那样饿了一顿。
父亲后来是干脆靠喝瓶装牛奶过日子的,他的牙齿是早在我们中专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基本掉光了,吃什么都没味道。而父亲那时候,为什么不补几颗牙呢?是舍不得钱吗?是背负的家庭责任不容许他这样,还是他自己不容许呢?或者根本就是子女的漠视和缺少关心。他想吃,可是没有牙齿。
而母亲,也是有她自己的苦衷的,她一直操执着家中几乎所有的大小事务。家庭的所有烦恼和琐碎都一直是她一人在承担。直到父亲死后,我才知道她一直深爱着父亲。
在父亲那日复一日既不能够使之好转,也不能多大程度减轻病痛的治疗过程中,我承受不了那种家庭环境的深重的压抑,也承受不了父亲那日复一日似乎永无尽期的病痛。我开始了逃避,象母亲有时候所做的那样,甚至于知道父亲在家打点滴,却几天不回家;在父亲住院的时候,我甚至于把自己不愿陪护的愿望向苟延残喘的老父亲说出口,而且也那样做了,把陪护的责任推给了常常的反复的被父亲和母亲从远方叫回家的哥哥。
我甚至过着那种自甘堕落的生活,染上赌博的恶习,不满于那种从小以来的拮据的家庭经济状况;我甚至觉得钱已经毫无意义,因为医院已经不能为父亲提供积极的治疗。这令现在的我愧疚、悔恨、不安。在那几十年的生活中,父亲是那样的节俭,是那种习惯性的过分的节俭。节俭,也是他不得不如此的。父亲生前穿着简朴,有如一个一生耕作的老农民,死时留下的衣服,也没有一件是好的,都是又老气又陈旧的。建房子的时候,父亲甚至拖着病重的身体,用那患上严重的肩周炎的双手去敲打出来已经毁弃的那处地基的数百砖块并搬运回来。
父亲对我很失望,那是长久以来的。我曾经有一天很早醒来时,听到楼顶脚步的喧响,是父亲在楼上活动;可是没有多久,父亲这种振奋的精神竟又变的颓丧、消沉,身体状况也就无可挽回的衰落弱化。我那时就知道是来自于对我的失望,可是不愿意相信。那种活动,至少在精神上是有其意义的。
而我也知道,父亲是需要照顾的。父亲甚至于上厕所都已无能自理,每次经过长久的枯坐,拉完屎后,很久、很久都站不起来,我帮他擦过屁股后,还要细心的帮他拉上裤子,我难过于一个人竟会落到如此的无能为力、不能自理。而父亲汗脏的身体也常常需要有人替他擦洗。而这种需要,正是父亲所欠缺的。
一个人在深受病痛折磨时的痛苦,我是有过亲身体会的,我曾经在喝过父亲骑自行车出去自己找来的汤草药也不见效果又见父亲没有主动带我去医院的意思时,竟然大骂父亲是畜生,我当时就象完全疯了一样。父亲当时却是近半年没有发工资了。然而,当父亲病重的时候,我这个做儿子的又为他做了什么呢?病重的父亲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也缺少照顾。但父亲从来没有过什么怨言,只是在那次我把自己不愿陪护的愿望向苟延残喘的老父亲说出口的几天后,父亲过后只有两人时慈爱的提醒我不要当着病房里别人的面说这些话,人家会有看法,这样也不好。
我知道,父亲是孤独的,而且把孤独完全留给了自己。
从我们那时以来的那种家庭氛围,在一定程度上,竟然延续到父亲生命的终结。
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家庭的其他成员似乎一直是我自己的生活中被遗漏的部分。在父亲生前,他也常常是我们自己的生活中被遗漏的部分。
以前的哥哥,常常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就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脯。而自从他去了外地工作,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在家延续那一种遗漏他人的家庭氛围,临终的父亲忽然开始对于这一种长久以来就是如此的状况不适应了。临终前的几天,他竟然拿着一个来看望他的阿姨的手机向才不久前回家又因为工作的缘故走了的哥哥哭诉,叫他赶快回来。
我不知道一个临终的老人对于亲情隔膜与冷漠的全部感受是如何的真实?
父亲生前竟对哥哥说到床前有人,他也从不许我关掉病房的灯,虽然父亲一生信仰唯物主义。一个人临死前的种种怪异,只是临死前特殊的心理反映而已。在父亲这种心理之中,有一个特殊的因素就是孤独。
唯心主义只属于我们,却不属于这个世界。对亲人的爱,只属于我们自己,也并非属于这个世界。
父亲的病,如果有很多的钱的话,还是有希望的。父亲一直到死,都在热衷于买体育彩票,好象是一种与命运的最后抗争。还甚至于对不愿为他去买的我说:连这样一点自由都不给我!我至今还记得他说:“买六块钱加上四块钱车费刚好是十块钱。”时的语调。他常常叫我去帮他买彩票。其实,人的命运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悲剧,所以命运本身并不能让人有什么悲剧感,只有那种与命运的无望而失败的抗争才给人以悲剧感。父亲的心中是有着希望的,而且希望是如此的渺茫、微小。
怀念我的父亲-----之三
———————父亲的去世
文武
2007.9
那时给父亲穿上毛衣是那样的费劲,父亲自己把它套上去,我把它拉直拉好的时候,必须要慢慢的一点一点尝试性的,否则就会引起父亲难以忍受的痛苦。而那时给父亲脱掉它,竟然是粗暴的剪断,从肩颈一直拉到双脚。我舍不得剪坏父亲的衣服,总觉得父亲还要穿它。后来从父亲身上脱下的衣服被扔到地上,堆成一堆,我心理更加难过,因为所有这些都是属于父亲的,也是生前的父亲的一部分,父亲根本舍不得就这样丢弃它们,而我也正像失去父亲一样的失去它们。
想到后来从父亲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大衣里拿出的一千块钱,心理好难过,金钱与父亲联系在一起而让人更加难过。它们应该属于父亲,而它们却已经不属于他。
我几乎承受不住父亲死去的事实所带来的伤痛。常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生者与死者共存的世界上。我无法面对生者与死者相分离的现实。
那时父亲一直坐在医院那间病房的病床上,父亲死后,每次路过,我一直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我希望自己有一天推开那扇门时,父亲依然坐在那里。那时我日复一日的从父亲敞开的钱包中整齐的一叠百元钞票里面拿出一张或几张去付医药费,父亲从身体中将钱包掏出来,然后又将钱包放回去。看到逐日增加的医药费和逐日减少的钞票,以及父亲日复一日的病情加重,我心理难受至极。但是后来有一天,父亲却忽然死去,我想到父亲终于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想到父亲的死是父亲的唯一解脱方式,但是我却又想要回去,回去到父亲住院时的病房中,而且每次推开门时,就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而我会坐在父亲身边的病床上,只是坐在那里,只是感觉到父亲的存在。我想要付几百块的医药费,为我父亲,然后全部的时间都在拿药的等待中延续下去。
父亲最后住了近两年的院,后来我经过那父亲住院的病房,我最终回头推开了那扇关闭的门,但扫视过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发现父亲已经不在其中。
我真想要时间永远在为父亲洗澡的从前那一时一直延续下去,在阳台上暖和的阳光下,或者在浴霸的暖光的照射下,我可以为父亲清洗那瘦弱的身体和油污的头皮。我可以用行动来偿还父亲。
过去的生活是如此的不如人意,而未来的生活会更好,家里的经济状况和生活水平都在提高。但现在和未来,父亲都已不在。而作为儿子的我,也没有了机会去偿还。
人在生前有时为什么会幻觉到已故亲人的出现?特别是看到那些有过濒死状态的人们的叙述,我认为回到已故亲人的身边这一叙述是真实的,但绝对是来自于他们的幻觉,而非他们灵魂的经历。至于为什么有此幻觉,则是来自于生前对于故人不断的思念,亲人的死在他的心中永远是一种深深的痛苦。
做子女的所欠父母的,或许只有在下辈子做了一回他们的父母,才能还清了。
每当不眠的夜晚,每当翻出父亲的衣物,发现没有一件像样的、拿出他当年亲自教我们兄弟初三英语时按排坐顺序写满两个班级全部学生名字的备课本以及写满大量父亲手迹的课本和练习本、看到父亲当年为补贴家用在学校附近街道的一间店铺的一角摆设的那一个修表的小柜子、想到他最后的日子里露出一片片一块块青紫、已经扎不进针头的手臂,想到这一家人这几十年来的生活,我总是不免泪流、不免泪流滴枕。
我知道,其实扎针注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尤其是像父亲这样日复一日、一分钟又一分钟的打着点滴。尤其是在冬天,那种涨同和全身的冰冷,而我那时竟忘记给父亲弄个暖水壶。
我常常想父亲在长久的依赖性的治疗生活中是多么的难受。
一个人最痛苦的时候,是当死亡成为他最大的愿望,而这个愿望又迟迟得不到实现的时候。父亲曾经竟然神志不清而又百般无奈的说:砸掉我啊!不要治了!砸掉我好了咯!
死亡或许比生命更有意义,对于父亲来说,就是如此。
而子女对于父亲,更多的是一种麻木,麻木到已经体会不到发生在亲人身上的不幸。
父亲最后在乡卫生院住院的时候,陪护的我,其实很少去医院,因为不忍心看见父亲。我每天在网吧聊天。父亲死后不久,我那卡号也丢弃了,有一天,我忽然想要找回它,想要找回那时的网友,对他们应该会有着亲人一样的感觉的。
父亲喜欢看卓别林的电影,生前有过几次说过没有看过卓别林的整套专集。我到萍乡,有两次看见了,却都终于没有买。
我对父亲感到愧疚,因为除了对他的感激外,没有为他做过点什么。
其实亲缘关系本身并不能让人深深的记念感怀。有的人借东西给你,他借出的只是东西而已。而有的人借什么给你,借出去的是比那所借之物更重要的东西。而还有的人在借出去的时候就本不打算要偿还,而你也一直就不觉得亏欠。可是有一天,偿还的机会忽然永远失去,你又重新发现自己所背负的债务。
很大一部分的痛苦不在于父亲的死亡,而来自于父子之间缺少沟通的悲剧感和没有为他做过点什么的遗憾。这一种对于父亲的歉疚与补偿的心理让我是如此痛苦。
父亲在世时,我也曾想要有所作为,能让父亲为自己而骄傲,能让父亲死而无撼。父亲死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自己要的是什么。
有一天晚上,父亲叫我拉上窗帘,说是进风,冷。我说怎么会呢?有玻璃窗。后来他说,我现在想叫你做点什么,都不敢叫你了。我最多只是露出不愿关窗的意思,而他为什么竟说不敢叫我呢?或许,我的不肖,对他才是一种伤害,子女的悖逆,对于临死的父亲是一种不能接受的伤害。
而这种伤害,正是我常常给予父亲的。
父亲死于2006年1月18号下午2:30左右。
那时,我一直抓着父亲的手,直到他们说他死了,还不肯相信。但父亲的手一直是冰冷的,注射抢救药水时倒出的血液也是黑色的。
父亲好像是忽然就死了,而我一直到现在,都不能相信。
当时,他们说要把身体端直,手放两边,放直,而我却不肯放开我的手,似乎这种握住连结在父亲的生死之间,松开手后,父亲便从此失去。
松开手后,我跪伏在父亲的身边,只想要重新抓住父亲的手。我抓住它的时候,是那只虽然已经冰凉,但还柔软而且能够自由屈伸的手;松开以后,再重新抓住,就变成了冷而硬的一整块物体附属的一部分。
那时,我抓着父亲的手,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这些,只是我不愿放开而已。
父亲死后,每次走进父亲的房间,走进的总是父亲在世时不在房间时的情景。但是父亲,永远不会再走回这个房间。
有些人会让我们在言行上保持对于他们的尊敬爱护,但是在心理上并非如此。而父亲却让我在心理上保持对于他的尊敬爱护,但是在言行上往往并非如此。这似乎令人难以理解,母亲有时候也是如此。我很少见到母亲对父亲好过,母亲的表现有时候完全是一种憎恨和厌烦,可是父亲死去的那一天,母亲却躲在在房中独自哭泣。
而我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在独自哭泣。
我常常哭泣。我梦见自己吃掉了自己的父亲。我梦见自己的父亲病得露出骨头,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打针。我梦见父亲快死了,我心理难受至极。我梦见父亲拉尿时拉出的是药水,拉屎时拉出的是药渣。我梦见了那一家人,哥哥、母亲、父亲、还有我。
我觉得自己快要癫狂,这根本就是属于生命本身的悲剧,我甚至于无以言述。
----------思念已不是相互的思念.
当我们自己也死后,
这思念也与当初自己脑中与他们共处的记忆一样,
永远消失.
他们给予的这自己的生命,
也正像这思念与记忆
一样,
像他们一样,
永远消失.
他们也有过与自己
同样的生命
和同样的记忆.
或许,人生之意义本无
而思想的记录
也不过是无意义的一种托付
就像他们托付与我们的
与他们也像我们一样
作为一种托付而开始
而存在
而继续下去的生命
我们在继续
这一妄图意义的托付
而生命的意义
是否为朝向有意义的未来的延伸
而自己活好,也许是爱已故亲人的唯一方式.
这符合他们生前的期望.
而符合他们生前的期望
是否就是我们活着的目的所在
怀念我的父亲-----之四
———————父亲的儿子:心中的牵牵拌拌与零零碎碎
文武
2007.9.22 3:00
我很怀念在三楼的楼梯转角处设置的火堆边与父亲那一次亲近的交谈.父亲讲到从前的很多事.有爷爷的,有他小时候在湖南攸县的.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秋江当地的武师,会得两手武艺.带了几个人在毛田抢了一个大户人家,官府追究下来,就只好跑到了湖南攸县讨生活,做了佃农.
父亲十三岁时,湖南那边正闹大饥荒,就回了江西.回到江西后,刚好江西又紧接着湖南之后,闹起了饥荒,当时的父亲正是要吃要长的时候,却受了两次饥荒.
父亲曾经说过很多次他们小时候吃观音土和糠的日子,拉不出屎就用小棍子去挑出来,而在挑的时候,就要出血.那是1958年到1960年间大跃进时期的事。
听姑姑和叔叔说,那时没有吃的,一家人的食物分量很有限,父亲总是自己舍不得吃下自己的那一份,留给他们多吃一点.
父亲年轻的时候,学过九天的篾匠,至于为什么半途而废,父亲讲过的,而我却忘记了。只记得母亲说当年的篾匠是很红的,连女方挑人家都要挑这种有手艺的。又听说,父亲的师娘居然是噎死的。
至于后来父亲为什么又做了一所初中的教师?父亲曾经说起过多次。刚开始他只是在一所小学代课,后来因为一篇文章而受到乡机关一个外地老干部的赏识。老干部就此便推荐了他去师范就读。
父亲还说过当时要村里打个证明,可是村里的干部不给打,因为他们怀疑父亲和伯伯写过针对他们的告状信,因为当时村里也就他们两个会写写文章。为此父亲几乎没有去成师范。后来还是临期最后一天,那老干部了解到情况给村里说了一回,才给打了证明。
那时候,既没有公共汽车,也没有自行车。去的那天,兴奋的父亲挑了被子和其他生活用具也没带伞就步行上路了,然而半路上下了雨,但是父亲担着淋湿的沉重的被子在山路上却风雨无阻,一直到半夜才到校。上学的父亲两个星期回家一次,都是步行一整天的山路。
听父亲说,他在学校的时候,体育是很好的。单杠双杠及体操都在市里拿过名次。至于后来身体为什么病变得如此虚弱,则完全是由抽烟引起的。
父亲抽了四十几年的烟,直到后来依赖自己的呼吸机能已经吸不进烟才彻底戒除。我心理清楚他是将生活的烦恼和精神的抑郁托付于无益而有害的行为并将其作为发泄与麻痹的一种途径。
我自己,数年中也曾经沾上各种有害的瘾并深受其害,我总是要沾上,又总是不可自拔,难以戒除。有很长一段时期, 除了想办法弄钱来,再把弄来的钱全部输光,我不知道自己还该干点别的什么。
我的爷爷,后来好象也是患上类似父亲一样的病,并且因为忍受不了疾病的折磨而自杀. 那是1977的事,而我还没有出生。父亲很少向我们讲起爷爷,而我甚至连爷爷抽不抽烟,都不知道。
父亲从不相信一个人死后还有什么灵魂,他认为一个人死了就像是一只鸟一条虫死去一样,也就什么也没有了。爷爷死后,从我懂事以来,父亲竟从没带我到过爷爷坟前。而我,也竟至今不知爷爷葬于何处。
父亲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人很固执偏激,但我知道他是很孝顺,很善良的一个人。父亲并非不孝顺,父亲与爷爷,也并没有什么不和的。
然而,父亲与母亲,是不和的。
生活在一个无爱的家庭中是残酷的,而生活在一个无爱的两性关系之中呢?我至今不知道父母之间到底是怎样回事。那一生的故事只是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而也许爱,本来就只存在于对它的需要与对它的渴望之中,而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父亲在世的时候,有几次吃饭的时候,对母亲提过红白萝卜一起煮要加点食醋的建议,又说过要煮烂点,要放汤等等.每次父亲提意见,母亲总是要生气.而我也就常常夹在其中不得不去调和矛盾.当时我对母亲说:在我们家做保姆,可以学到好多知识,而且一个知识没学会,也会每日给你灌输,直到学会为止.
或许他们又实际上是在恩爱着的。我几乎无法再去把握和琢磨那些生活中太多的细枝末节。
我能肯定和真切感受到的只是是父亲的病痛。
父亲在世时曾经说:洗脸洗到颈后就不想洗了,睡觉躺下都要分几个步骤完成,怪不得当年你奶奶只是去菜园里掐一下菜,你爷爷就趁机吊死了,总是看有没有机会。又说安眠药没得买,问了好多店子,卖一点都不卖。说头放到热地方就呼吸不了,要放到冷地方去。说晚上常常会窒息而醒。
那时,我总是不敢回家.原因是不想看到父亲,父母所承受的痛苦会成倍的加负于儿女的心中,令人无法面对,无法承受.
父亲住院,我不能守侯在一旁.我选择了逃避,背负起道德的罪责和耻辱的印记,却又一直牵挂于心.人们不能理解那是如何的一种深深的痛苦.是那种持续加剧的压抑着的痛苦,象紧紧的将心脏拧握为一团黑洞的凝结与聚合的力量的阵阵发力.
父亲死后。 我常常觉得自己受不了内心的阴暗,无可承载的东西阴藏于内心的黑暗。而同时那些无可逃避的牵牵拌拌与零零碎碎的回忆也总是令我重拾伤痛愧悔不眠。
我找不到安慰自己的办法。只能说也许愧疚是爱的另一种感觉方式。或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小时候父母的离异对于彼此的心灵所构成的伤害使得我们在日后的生活中感觉不到丝毫那种本应有的亲切感.而只有在愧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深爱着.然而,这又是多大多深的痛啊!发现了世间所当珍惜的,却已经永远失去,已经无可挽回。
我的父亲,他已经永远的去了。
而我能做的,只能是一次又一次流泪的回忆。
回忆病中的难熬的盼死的父亲。回忆中专时候穿了陈旧的中山装赶来学校为我送钱并特意来核实我不肯努力学习的实情的父亲,那感染了脱发的病又新近掉了几颗牙齿,显得瘦弱憔悴贫苦的父亲。回忆初中时候的不免带上自私的心思要教出两个儿子的父亲。而更多的,犹为清晰的回忆起来的是小时候我那总是戴着那顶灰蓝色的鸭舌帽的父亲。
小时候,父亲总是戴着那顶灰蓝色的鸭舌帽,样子相当怪。我老想跳起来掀起它手一扬将它扔得老远。
大概是我稍长的时候,父亲又学会了剃头的手艺。买来了几种剃头的工具,将我们哥两往他自制的木凳上一按,一个一个来。剃完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面一照,样子是十足的丑,十足的怪。从那个时候起,我第一次萌发了要上理发店的愿望。在此之前,不管头发是多么的长也没有过这样的愿望,即便是从路边的理发店经过,也很少往里面望一眼。一直到我们兄弟读初三的时候,父亲给我们兄弟所理的发型,只有一种:就是《红楼梦》上所说的“玛子盖似的”,旁边没有一点毛,就中间一簇毛。而且刚开始的时候,还并不是特别的像,丑的只想一把?下来。
小时候,农村里都是用那种做编爆的长长的红色的纸条擦屁股,我们家用的是父亲从学校搬来的废纸 。其实家里也有卫生纸,但父亲和母亲总是说是女人才用的。有一次在学校的公共厕所,我看见伙伴用的竟是卫生纸,从此才知道不只是女人才能用。
小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一直不大好。但在买零食的时候,父亲比母亲是更为舍得的。我记得那时候大家都还没有吃过葡萄,可是父亲却带着我在县城的攘攘人流中问过价犹豫着走开之后又回头还是买了一斤。
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过一次长沙,买了一杯红色的冰水,很多年以后我还向同伴们炫耀,因为我们家那边几年以后都还没有得卖。而我在长沙街头,最高兴的事却并不是能吃到这种红色的冰水,而是能看到捡到很多彩色的烟盒子。那时候,与同伴们做一种游戏时,如果拿它的纸张充当制作材料的话,比普通纸张珍贵十倍百倍。
父亲的坟
在那个山坡
面向他从中出来的那个村子
我但愿世间是有灵魂的存在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灵魂.生命终结,灵魂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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