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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上
我们年轻的时候,只看过几部电影啊?这些电影的插曲又是怎样牢牢地印在我们的脑海里,并打动着内心.我记得那部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整部电影只有三个人物,在一条驳船上,一个是船长,另一个就是他的女友,还有一个是化装成船员的游击队员.船在多瑙河上航行,不断廻荡的音乐就是那支有名的乐曲“多瑙河之波”,我后来听过用各种风格演奏的这首曲子,但唯有在那部电影里的音乐,我认为才真正表达了这首曲子的意境.它把那种多瑙河上灰朦朦的航行途中的人的有点忧郁的心情通过音乐演绎了.我在“科索沃战争”之后不久访问南斯拉夫的时候,当我沿着多瑙河走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一直廻响的就是这首曲子,同时也带着这种心情.
多瑙河和萨瓦河流过贝尔格莱德并汇成一条大河向下游流去,融进了萨瓦河的多瑙河仍保留着它的名字.我常常从所住的旅馆步行到萨瓦河边去散步,我要走过我们将其称之为“土耳其城堡”的古要塞.要塞俯瞰着建立在平原上的城市,也俯瞰着流过平原的河流.如果城堡真是奥斯曼帝国的遗物,那它的历史应该不会超过200年,因为塞尔维亚公国直到1878年才获得完全的独立,成为塞尔维亚王国.河流对一个民族和国家是这样重要,以至河流成了历史的见证.要塞选择在这里是为了控制城市的命脉—河流,但历史就像河流一样,它不会停止,它会让一切现存的东西成为遗物,就像古堡.
在萨瓦河和多瑙河边上有许多公园、林荫大道、建在河上的各式餐馆.我喜欢在外面办完公事后,斜穿过公园或沿着江边大道步行回家.河边的公园有点荒芜,曾经有过的博物馆现在人去楼空,当年的党部中央大楼被上下两枚导弹击中,楼层倒塌,墙面乌焦.我留下的照片里这栋被炸毁的火柴盒状大楼与两棵钻天的白杨并排而起,很能表现公园的特色.公园并没有专人的治理,成群的乌鸦将公园当成了自己的领地,在这里跳蹦觅食.我在斜穿公园的小径上很少碰到野餐和散步的市民,公园是在城市中的一大块荒地.
萨瓦河和多瑙河河畔是美丽的,我去的时候正是潮湿的冬天,尽管常常下着小雪,但雪片落地即化,河水泛滥,已经与河岸齐平.河边的柳树和杨树半浸在水里,野鸭成群的在离岸十几米的地方凫水,有时被惊起,低低地贴着河面飞起,就会带起一大群来.当晨雾未开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将脑袋缩在翅膀里在沉睡中的鸭群.多瑙河因为在诺维萨德市两座大桥的被炸,已经断航,现在只有几条旧驳船靠着河岸,码头上静悄悄.看着远处,河道宽阔,两岸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就像油画里画的一样.
在萨瓦河边有许多专做鱼汤的餐馆,餐厅有的做成船的形状,伸出到河里,听说就用从萨瓦河里钓上的鲜鱼做汤,这鲜美可想而至.这使我想起在浔阳江边题反诗的宋江,为着尝鲜,要李逵揣着几分银子到江边的鱼牙贩子处现拎几尾鱼的故事来.公司驻欧洲的代表老沈竭力地怂恿我一起去吃鱼汤.我其实并不嗜好吃鱼,但读过契柯夫的“草原”,在鲜鱼里放一把米,再搁上一点盐,被描写得成了天下美味,这真谗人!唯使人不安的是北约的重油炸弹已经污染了河水,谁也不能保证萨瓦河里的鲜鱼不被污染.我们决定冒一点险,因为我们看到一家以鱼汤出名的餐厅前仍然门庭若市.
老沈是清华的高材生,虽然学的是工科,但有很深的人文知识基础,他在空余的时间喜欢参观贝市的旧教堂,他最大的特点是对一个城市和古迹的历史用一种学究的态度先要钻研一番,然后他会和你做很深入的讨论,这使我很难应付他那些专业提问.我们常常穿行在建在高地上的旧城区迷宫般的小巷子里,有时候我们默默参拜一处墓地和紧邻其傍的小教堂.从那些小巷里有时走出衣着单薄,把手插在短大衣的口袋里向前匆匆行路的年轻人,那样子象极了“瓦尔特保卫塞拉热窝”里的游击队员.有一次我们到了一个建在十八世纪的教堂门口,那位管门的修女特意再为我们开门并一一向我们介绍内部的一切,遗憾的是我们对其所用的塞尔维亚语一窍不通.这位修女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一个女人,老沈对我这由衷的赞美取笑不断,尽管我不断提醒他这位修女绝对已年迈古稀.
老沈和我走进了萨瓦河边那家专喝鱼汤的餐馆.南斯拉夫人喜欢举家到餐厅里用餐.他们彬彬有礼,用低低的嗓子小声说话,即便是男侍者,他们训练有素,永远带着一种很专心的神态听你的吩咐.老沈恰恰在这里表现出一种李逵式的豪爽.我们先喝了鱼汤,当带着很多刺的鱼端上来以后,他就用手来代替刀叉.我始终没有找到吃鱼的方法,所以我也终于没有领略鲜鱼的滋味.如果没有战争,南斯拉夫人也是很会享受生活的,他们会用很考究的烹调方法来制作鱼汤.
诺维萨德市是多瑙河上游的一个著名城市,流经匈牙利和南斯拉夫的这条大河又流向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在它的河口泛滥成一片沼泽地,河水流入大海.这是一条国际航道,连接着巴尔干半岛的几乎所有国家.从诺维萨德市经过的还有连接匈牙利、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亚的国际公路.北约用精确炸弹将横跨两岸的两座大桥炸毁,听说只用了几枚炸弹,南北东西的主要交通因此而断,先进的武器真是厉害!这在多瑙河上得到了证明.我们到这里是为了估量一下重建大桥所需的时间和成本,诺维萨德大桥成了南斯拉夫当时最为迫切的重建项目了.我们和城市的居民一起,很忧郁地看着缓缓流过的多瑙河水.我想像自己成了那个在驳船上的船长,于是我在心里不断重温那首有名的乐曲.钢桥半沉在河中,这景像非常令人难忘.
我们和在河边赶修便桥的工程师在其临时的办公室里交换意见,便桥按计划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工程师很希望能得到我们的帮助.我不知我的承诺是否有效,在那一刻,我真恨我自己只是一个“小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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