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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壶室主作于二OO八年五月九日晨,其时哀彤满穹,苦雨泄泊;聆雨抚卷,黯然。盖因数日前因追慕卓吾老子,自号芝佛院沙弥,更治印一枚以寄意;孰料竟真真有此一耿慧沙弥载于卓著,读罢便欲钩沉索故,为其作传。今日草成,苦无详实真籍,暂付潦草,愧憾之至矣。


念我且哀•沙弥怀林

病中诗抄

哀告太阳光,
且莫急如梭。
我有禅未参,
念佛尚不多。

清人《坚觚集》中专有一条《卓吾侍者怀林》的记述,摘引了袁小修随笔中的一则诗偈,偈子据说即是即是那个常随卓吾老子左右的沙弥怀林所作,且是其病中所作众多偈子中的一首。这场病,要了怀林的命;卓吾老子写有《哭怀林》四首,以记怀林之死。


哭怀林

  南来消息不堪闻,肠断龙堆日暮云。当日虽然扶病去,来书已是细成文。

  其二

  年少才情亦可夸,暂时不见即天涯。何当弃我先归去,化作楚云散作霞。

  其三

  梦中相见语依依,忘却从前抱病归。四大皆随风火散,去书犹嘱寄秋衣。

  其四

  年在桑榆身大同,吾今哭子非龙钟。交情生死天来大,丝竹安能写此中!

据《哭怀林》其四的“年在桑榆身大同”句,可测其时,乃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 71岁的卓吾老子,应大同巡抚梅国桢之邀,五月抵大同。修订《藏书》、编著《孙子参同》;直至当年秋方离开大同,九月赴北京。据“扶病”、“抱病”等字句,可测卓吾老子自麻城动身之际,怀林已病;据“年少才情亦可夸”句,可测怀林死值少年,当不出三十岁之限;弱冠未几,生涯已尽。

惜哉!是真可痛惜小沙弥!于他那一番简白的告偈中,袁小修叹说亦可读;反覆咀念,其哀情四溢,小沙弥对生之渴念确是简白可读。而竟是一首反读藏头之作,首字联珠,幻成“念我且哀”,是对卓吾老子的牵念,还是对生涯苦短的挂念,皆是无边哀痛的罢!哀哉,是真真的生之哀伤,卓吾老子有《伤逝》语,直念伤逝莫如伤生,这个小沙弥便是个真真伤生者罢。

卓吾老子有三文明确提及怀林,即《三大士像议》、《豫约》、《寒灯小话》,尚有容与堂刊行《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中署名李卓吾的叙评数条,题作“小沙弥怀林记”;如此,四桩学记大事,均与这个小沙弥有莫大干系。

《三大士像议》尾题“沙弥怀林记”,当作于卓吾老子迁居芝佛院之际,其时正大塑圣像,营造禅林,时为万历十六年(1588年)秋后。此际老子62岁,已断发遣妻,与芝佛院主无念相契,共修功德。 文中叙及了造像之事的各色人等诸般嘴脸,老子均有直言讽评之语录。在言及菩萨像面目是否可观,当匠人遵众僧之命修茸像容之际,文中提及:

林时亦在傍,代启和尚曰:“比如菩萨鼻不对嘴,面不端正,亦可不改正乎?”和尚欣然笑曰:“尔等怎解此个道理,尔试定睛一看:当时未改动时,何等神气,何等精采。公有神则自活动,便是善像佛菩萨者矣,何必添补令好看也。好看是形,世间庸俗人也。活动是神,出世间菩萨乘也。好看者,致饰于外,务以悦人,今之假名道学是也。活动者,真意实心,自能照物,非可以肉眼取也。”

此番记述,怀林以执名相之念头参问老子,显然还若初学,解惑为基,论辨之机尚无。《像议》末段,有卓吾观韦驮诸神像,出感言人之不如土木之事,怀林亦有参问。

怀林时侍和尚,请曰:“和尚以人为止,人闻之必怒;以土比人,人闻之必以为太过。今乃反以人为不如土木,则其以和尚为胡说乱道,又当何如也?然其实,真不如也,非太过之论也。记得和尚曾叹人之不如狗矣,谓狗终身不肯背主人也。又读孙坚《义马传》、曾叹人之不如马矣,以马犹知报恩,而人则反面无情,不可信也。今又谓人更土木之不如,则凡有情之禽兽,无情之土木,皆在人上者,然则天亦何故而生人乎?”

“噫!此非尔所知也。人之下者,禽兽土木不若,固也;人之上者,且将咸若禽兽,生长草木,又岂禽兽草木可得同乎?我为下下人说,不为上上人说。”

林复请曰:“上下亦何常之有?记得六祖大师有云:“下下人有上上智’,有上智则虽下亦上,‘上上人有没意智’,没意智,则虽上亦下。上下之位,固无定也。”

“噫!以此观之,人决不可以不慎矣。一不慎即至此极,顿使上下易位。我与子从今日始,可不时时警惕乎!”沙弥怀林记。

怀林参问的重点,乃是人之如此不堪,天生人何为何故?这番参问,更进一步;当是已入老子门径,不复他想,惟其返归本体,不解其用始才发问。这番发问,又启序深入之功,故其思亦更进一步。发问中引及“记得和尚曾叹人之不如狗矣,谓狗终身不肯背主人也。”——此一条甚有索引之用,当是指《寒灯小话》中旧事,故亦可知《三大士像议》当作于《寒灯小话》之后。暂搁不赘。

当老子答其初问,言及人之不如土木者,当是人中之下下人等。怀林并不绝然接受,而引六祖法语评对,认为人的上下等级之位亦是执念之一种,不可决然论定。卓吾老子对此深表契合,且与怀林唱和,与怀林同慎同惕,不堕极端,共修上智。于此可鉴,沙弥怀林此时已与卓吾老子教化深契合机,当非普泛之随侍参问。


《豫约》没有尾题,从行文看当属卓吾老子亲著亲撰无疑,似乎亦极可能是老子亲笔书就,因文中有“适怀林在傍研墨”之句。文中老子自称其年七十,可知此文作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 )。此文无论是否经怀林整理转抄,都与怀林有至深关系,亦可从文中拈引数款,可知怀林与老子之交谊。


“吾为此故,豫设戒约,付常融、常中、常守、怀捷、怀林、怀善、怀珠、怀玉等。”——常字、怀字辈僧众为此豫约见证人,怀林位列其中。然后文两次提及怀林,其他僧人则只言片语概过。

“五众齐出与施礼,三众即退而办茶,唯留常融、怀林二人安客坐而陪之:融隅坐,林傍坐,俱用漆椅,不可用凳陪客坐也。”——在“早晚礼仪”的条款中,唯常字辈头僧常融与怀林可以陪客而坐,左右各居其一,并明确规则,俱用椅而不可用凳,亦可鉴老子对怀林之倚重。

适怀林在傍研墨,问曰:“不审和尚于此三种何居?”余曰:“卓哉!梅福、庄周之见,我无是也。必遇知己之主而后出,必有盖世真才,我无是才也,故亦无是见也。其唯陶公乎?”夫陶公清风千古,余又何人,敢称庶几,然其一念真实,受不得世间管束,则偶与同耳,敢附骥耶!——在“感慨平生”条中,老子论及三种适宜出家之人,怀林直言发问,语带亲切,非切身侍者不敢相问。老子亦复感慨答之,口中有句,句外有意。

《寒灯小话》当作于《三大士像议》之前,文中有三处语词,当知此文作于老子断发入寺之前,时为万历十三年(1585年)3月之后至万历十六年(1588年)初秋之间。这三处语词其一为“守庵僧”,老子此际所居为庵,而非院,即疑当为“维摩庵”。其二为“万寿寺”,言及老子至万寿寺必入方丈访僧云云,据康熙《麻城县志》记载:“万寿寺,在城内南街,周思久大书‘梵王宫’及‘澄心万丈’”。在老子《焚书》卷四《 耿楚倥先生传》后,附有一篇《周友山为僧明玉书法语》,提及万寿寺僧明玉与李贽的交谊,首句即云:“万寿寺僧明玉,事温陵李长者日久矣”。其三为“大人”,文中屡称老子为“大人”,而不称和尚、禅师等,更有老媪直呼“卓吾老爹”,可知其时老子尚未断发脱俗,仍为儒服先生行状。

三者综之,又有《豫约》中提及“我初至麻城,曾承庵创买县城下今添盖楼屋所谓维摩庵者,皆是周友山物”,联及相关书信,可知老子于万历十三年与耿氏交恶后,由周思久(柳塘)、周思敬(友山)兄弟周旋,迁至麻城龙潭湖上,年底周思敬(友山)和曾承庵买下一幢民居,改建成一座一楹两层的小楼,名维摩庵,供李贽一家居住。万历十四年正月,李贽携家小搬入了维摩庵。故而《寒灯小话》当作于万历十四年(1586年)正月之后至万历十六年(1588年)初秋之间。因文中记述九月十三至二十七日间事,故万历十六年之测亦可抹去,因记述之事已过重阳之时,当不属初秋之季。终了,《寒灯小话》当作于万历十四年或万历十五年的九月,因文中所记丘坦之出行事尚无据可考,故只能存此小疑。

《寒灯小话》当由怀林一手辑录、整理、编撰而成,皆以其一人之口笔得以言述,其人本色呼之欲出。拈评如下。因此文由四则参学轶事而成,故暂拟每则标目,以便识辨。

第一则:世人礼数

某谓大人莫太感伤,因为鄙俚之语以劝大人。语曰:“这世界真可哀:乾坤如许大,好人难容载。我劝大人莫太伤怀。古来尽如此,今日安足怪!我量彼走尽天下无知己,必然有时还来。”

——怀林劝慰卓吾老子,俨然一幅老友故交模样,想那时不过十余岁少年形状,不禁莞尔。且自谓“鄙俚之语”,可见其世故伎俩颇识一二,亦不复少年蒙胧。

怀林小沙弥从旁晒曰:“袁家、丘家决定是天上人初来下降人世者,是以不省人世事也。若是世间人,安有不省世间礼数之理?”

——究诘天人礼数,虽是一句戏言,却颇有一番老熟。亦是因这老熟究诘之问,卓吾老子于赞“林之言是也”,其后又将世人与天人的礼数一一应辩。

因感而赋诗三章,以法责备者之惑:
不是天人初下世,如何不省世人礼?省得世人礼不难,尔来我往知礼矣。
既不能知人世礼,如何敢到人间世?任尔胸藏万斛珠,不如百拜头至地。
去年曾有一新郎,两处奔波苦苦忙,粪扫堆边都是也,痴人却说郎非常。

——卓吾老子应辩之后,怀林记述了三首七言诗,皆言世间礼数之必然,简白有谑讽趣味,虽未明言是否为卓吾老子所作(或为其意旨主体),但从诗风句势上讲,圆熟聪谑有加,雄浑赤胆不足,当为怀林本人所作。

第二则:人皮狗皮
是夜,怀林侍次,见有猫儿伏在禅椅之下。林曰:“这猫儿日间祗拾得几块带肉的骨头吃了,便知痛他者是和尚,每每伏在和尚座下而不去。”和尚叹曰:“人言最无义者是猫儿,今看养他顾他时,他即恋着不去。以此观之,猫儿义矣!”

——怀林以猫儿启话头,活脱脱借物寓世,现成参法。只是此处称老子为“和尚”,与《寒灯小话》中另三则之称谓皆不同,当有两种测度,一是此则所记述之事乃老子初断发之时,尚未迁至芝佛上院时;二是此则所记述之事乃系老子与怀林已入芝佛上院之后所发生,怀林以补录方式插入此《寒灯小话》中。即此则参猫评人之事当发生于万历十六年 (1588年)之际或之后,这则述记当与其他三则述记没有时序上的呼应与参照。无论如何,此则述记都是怀林所看重,亦是四则述记中怀林观点最明晰、论话最酣淋的畅快之作。

林曰:“今之骂人者动以禽兽奴狗骂人,强盗骂人,骂人者以为至重,故受骂者亦自为至重。吁!谁知此岂骂人语也!夫世间称有义者莫过于人。你看他威仪礼貌,出言吐气,好不和美!怜人爱人之状,好不切至!只是还有一件不如禽兽奴狗强盗之处。盖世上做强盗者有二:或被官司逼迫,怨气无伸,遂尔遁逃;或是盛有才力,不甘人下,倘有一个半个怜才者使之得以效用,彼必杀身图报,不肯忘恩矣。然则以强盗骂人,是不为骂人了,是反为赞叹称美其人了也。狗虽人奴,义性尤重,守护家主,逐亦不去,不与食吃,彼亦无嗔,自去吃屎,将就度日。所谓‘狗不厌家贫’是也。今以奴狗骂人,又岂当乎?吾恐不是以狗骂人,反是以人骂狗了也。至于奴之一字,但为人使而不足以使人者,咸谓之奴。世间曷尝有使人之人哉!为君者,汉唯有孝高、孝文、孝武、孝宣耳,馀尽奴也,则以奴名人,乃其本等名号,而反怒人何也?”

——怀林此评,看似邪狂,实则肃严郑重;极言人之狗性不足,反以狗讥人;直言人之奴性本生,反以奴名为怒,是人心之偏狭自贪所致。怀林此评,直指人心,可与无量寿经秽恶想禅法相契相辅,可为秽禅法之一公案罢。

林遂引数十种如蛇如虎之类,俱是骂人不得者。直商量至夜分,亦竟不得。乃叹曰:“呜呼!好看者人也,好相处者人也,祗是一付肚肠甚不可看,不可处!”林曰:“果如此,则人真难形容哉!世谓人皮包倒狗骨头,我谓狗皮包倒人骨头。未审此骂何如?”和尚曰:“亦不足以骂人。”遂去睡。

——怀林讥评虽初具老子神髓,可屡执于名相字句,虽人皮狗皮之说淋漓肝肠,老子一句“亦不足以骂人”实点出其止于句理,尚不足以抵义理。然怀林翩翩少年,论人说世如此至骨,亦属难得。

第三则:奢俭俱非

因论及常志等,谓:“常志每借得银物,随手辄尽,此其视守僧之骂道人较胜矣。且常志等平日亦自谓能轻财好施,当过守僧十倍也。”某谓:“此说未当,要不过伯仲之间耳。此守僧之骂道人,伤于太俭者也。公知为施主惜馀饭,而不知为施主广积福;但知化饭之难,欲以饱其徒,不知受骂之苦,反以伤佛心:是太俭之故也。若常志辈,但见假借名色以得人之银,若甚容易,而不知屡借名色以要人之银,人实难堪。况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于人为不情,于己甚无谓乎?是太奢之过也。奢俭俱非,何以称常志之胜。”

——此处提及的“常志”,亦曾见于袁小修《游居柿录》。其文载录万万历二十年(1592年),袁小修访卓吾老子于武昌,亲见常志随侍老子,正抄录《水浒传》云云。常志作为老子的追随者,因随左右听其评书论世话头(主要是对《水浒传》的评点),而刻意追摹其书其人之行径,后被老子逐出师门(万历二十四年《豫约》中,在座诸僧中并无“常志”,可知其于此之前已被逐出),其失在于只画皮不化心,出家儿苦参入世诀,以为狂禅,却为禅诳。

此处提及常志的轻财好施,是其又一狂病;而此时常志是否已受老子评点《水浒传》之影响,尚不得知,但以为可能性不大。因此际维摩庵中,怀林随侍老子,其述记尚未提及水浒半字,而后学往往以万历二十年为卓吾老子评点水浒之始,确以这“常志”之事为判。怀林此则皆实录傍人对语,自个儿未参话头,亦可知此际“常志”在芝佛院中尚位标高座。

第四则:游戏三昧
九月二十七日,林随长者游至西城,发足欲往万寿寺。寺有僧,长者每游必至方丈。
——万寿寺僧即明玉,事见《周友山为僧明玉书法语》,卓吾老子著《焚书》载。

至道中,问林曰:“何此家妇人女子尽识李卓吾耶?”林曰:“偏是妇人女子识得,具丈夫相者反不识也。此间男子见长者个个攒眉。”长者曰:“如尔言,反比不得妇人耶?”林曰:“不然。男于惯见长者,故作寻常看,此老妇人乍见耳,乍见是以生希有想、欢喜想也。长者但自念,果寻常乎,希有乎,不必问林也。若说男子不如妇人,非矣。”长者曰:“尔言是!尔言是!”

——卓吾老子启话头,谑问怀林男女识见之事;怀林评答亦圆熟,老子连连称是。

疾行至万寿寺,会其僧。其僧索书。书数纸已,其徒又索联句。联句曰:“僧即俗,俗即僧,好个道场;尔为尔,我为我,大家游戏。”是夜雨不止,雨点大如车轮。长者肩舆淋漓带雨而归,大叫于舆上曰:“子看我与尔共作雨中游,何如?”林对曰:“真可谓游戏三昧,大神通自在长者矣!”

——怀林“游戏三昧”之评,直呼得一个活生生维摩诘出来;这场夜雨相对,亦是卓吾老子的孤寂罢。只傍个小沙弥评话头,无怪乎《周友山为僧明玉书法语》中周氏有语一叹:“或有真正骨头者,急来报我,我将携以见长者,俾长者不至孤单也” 。


此《寒灯小话》一卷,维摩庵真有维摩说法;卓吾老子精髓初现,沙弥怀林神髓暗生。那《三大士像议》一卷,芝佛院中有芝傍佛;卓吾老子扬菩提雨,沙弥怀林种芝得灵。立〈豫约〉一卷,老子亲书,怀林研墨,身前身后事,生前生后世,皆作安排,只得随缘;机锋去砍柴,神通且运水,怀林亦作了本份小书童。那么,容与堂刊行《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中署名李卓吾的叙评数条,题作“小沙弥怀林记”的这个本子,更有哪番话说?

万历二十年,常志抄水浒;万历二十四年之前,常志被逐出。这四年间,怀林何在?武昌之行,未见怀林;是卓吾老子移爱常志还是怀林留守芝佛,均不见史载,且老子著集中未见片语指摘怀林不足不能之行径,倒是在万历二十七年远在山西大同闻怀林死讯,作〈哭怀林〉四首七言,其哀切切,其意真真。窃以为,万历二十年之后,卓吾老子的侍者因时因势偶作调换,且怀林聪慧早病遂专意净土修为,一则养病,二则澄思。老子评点〈水浒〉之事,有可能常志被逐之后,怀林续而述记;观后世诸多考论,容与堂刊行《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当为卓吾老子亲评,其述记中诸多语词枝节,符合怀林脾气。只是此番述记,重于录老子一人之心言,怀林仍作本份书童,无对评之语。

尚有卓吾老子偈二首答梅中丞时,附录怀林答偈一首,其语耿实,笔走拙实,与其〈病中偈〉相类。此二偈亦当作于卓吾老子初迁龙潭芝佛上院之际,因那时梅氏多有接济,且有女澹然随老子参禅,故老子答偈多涉禅机。虽作现实语,实有劝学意。

“本无家可归,原无路可走”是老子断发遣妻之后的现状;“若有路可走,还是大门口”是老子参学门径语,或言其从此入志学之途。后世有以为此偈为禅家话头,而话头中亦有现时因缘,亦可备为一参。

怀林的答偈指针显明,有劝叹之意,首二句叹梅氏宦府富贵,末二句乃有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的意味,复有人人皆有无价宝,须从心求莫外求的劝学意味,与老子之偈追衬无二。

怀林答偈附
亦知都府内,事事无不有。只是从外来,令人难长守。

故此,沙弥怀林一世行止,大略已现。自万历十四年始至万历二十七年止,十三年随侍老子左右,参学修行少年人,留墨痕几缕,证幻泡机缘。有《三大士像议》、《豫约》、《寒灯小话》记述其与老子行谊评学之事迹,有录记《李卓吾批评忠义水浒传》,又有〈答梅中丞附偈〉、〈病中偈〉二首,不枉生涯一场。可谓:

维摩庵里,画皮刻骨;芝佛院中,评世论古;
十三年倏,忽而过了;早逝沙弥,哀云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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